有些年份，人不會真的忘記。
平日不提，不代表不存在。它只是沉進生活底下，像舊牆裡的水氣，看不見，但總有一天會慢慢滲出來。可能是一首很多年沒再聽過的歌，可能是深夜裡忽然響起的一句新聞聲，也可能只是六月的雨味重了一點，人便會無端靜下來。
三十七年了。
街上的燈箱換過很多次，商場愈來愈亮，舊店一間間消失，後來出生的人，甚至未必知道那一年真正發生過甚麼。有時我看著他們，會忽然有種奇怪感覺，好像世界已經翻了幾頁，但有些人仍停在原地，連呼吸都沒有完全離開那個晚上。
以前總以為，時間久了，人自然會放低。後來才知道，不是這樣。
真正難處理的記憶，不會日日折磨你，它平時很安靜。你照樣返工、食飯、搭車、講笑，偶爾甚至會以為自己已經沒事。直到某一瞬間，某些畫面忽然回來，快得像反射。你未必記得完整內容，但身體先認出了那種氣氛。
然後你就會知道，其實一直都還在。
很多年前，大家都比較相信「人多」。覺得只要有足夠多人站出來，只要夠真誠、夠堅持，事情總會改變。那時候的人很容易被感動，也很容易相信別人。陌生人遞來一枝水，一個眼神，一句「小心」，都足夠令人覺得，這個世界未至於太壞。
後來，很多人才慢慢學懂另一件事。
世界不是靠善良運作。
這句話，不少人都是捱過一些事後才真正明白。原來有些力量根本不在乎你是否有道理，也不在乎你是否和平。它更加明白，人其實很容易累。當恐懼變成長期狀態，人會自己收聲，自己後退，自己學懂甚麼該忘記。
最深的改變，從來不是外面那些東西。
而是人開始修改自己。
有段時間，我發現很多人說話都變了。聊天時會忽然停半秒，打完一句訊息又刪掉，提到某些年份時自動轉話題。大家表面上仍然正常生活，但那種正常，有時正常得太用力。
好像每個人都在練習一種新的生存方式。
少知道一點。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ZEieIgf88
少留下甚麼。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Xap0YVq0s
少相信人。
慢慢地，連記憶都開始變得像違禁品。
最可怕的是，人會習慣。
一開始你會憤怒，之後會疲倦，再之後，你甚至會懷疑從前那個投入過的自己是否太傻。這種懷疑比悲傷更傷，因為它會一點點把人抽空。當一個人開始嘲笑自己曾經認真，相當於連最後那點真實都想親手埋掉。
我見過不少這樣的人。
有人把舊照片全刪了，有人再也不談以前，有人一聽到某些歌就立刻跳過。不是因為不記得，而是太記得。記得那種氣氛，記得某些夜晚街上的聲音，記得人群忽然安靜下來時，空氣裡那種說不出的重量。
有時我覺得，人真正的老去，不是年紀。
是開始主動把自己某部分關掉。
因為痛，所以不碰；因為怕，所以不講。久而久之，連自己都快相信那些事情從未存在過。
但總有些東西關不乾淨。
例如某些習慣。
直到現在，我仍然會把一些舊東西收好。可能是一張紙，一段文字，一本發黃的書。它們平日安安靜靜放在抽屜裡，沒有任何用途，也未必再有人看，可我始終沒有丟。連我自己都講不清原因，只是覺得，有些東西一旦親手扔掉，好像就真的再沒有人知道它存在過。
這種感覺很奇怪。
像替某段時間守靈。
後來我漸漸明白，原來很多人都在偷偷做類似的事。有人把舊影片存在硬碟深處，有人記低長輩說過的片段，有人習慣每年到了六月便一個人行夜路。大家不一定認識彼此，也未必會公開說出口，但某種東西仍然沒有斷。
只是它變得很低聲。
因為大家終於知道，真正長久的東西，不一定能高調存在。
年輕時總覺得，堅持一定要轟烈。後來才知道，能夠安靜地活下來，本身已經很難。你要返工，要照顧家人，要學會在各種目光下保住自己的完整。不是每個人都能一直燃燒，有些人只是想好好睡一晚，不再半夜驚醒。
這沒有錯。
人不是石頭。
只是有時候，看見整個世界愈來愈急著向前，好像甚麼都能迅速更新、迅速取代，我仍會忽然不甘心。因為有些事不是過時，而是有人希望它過時。
所以我開始明白，保存真相其實不是甚麼英雄行為。
很多時，它只是「不配合遺忘」。
不急著否定自己曾經相信過的東西，不故意把某些人講成笑話，不把所有真誠都解釋成幼稚。即使世界不停教人精明，至少還有人願意承認，有些年份曾經令很多人認真活過。
這已經很難。
三十七年後，再回望那一年六月，我仍然覺得沉重。不是因為我活在過去，而是因為我知道，有些東西一旦沒人再提，它就真的會慢慢死掉。
而最諷刺的是，很多事情根本不需要被徹底抹走。只要大家忙，只要大家累，只要生活足夠擠迫，人自然會慢慢失去回頭看的力氣。
所以後來我開始覺得，「仍然記得」其實已經是一種很微弱但重要的抵抗。
不用大聲。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KH3hVlqEY
甚至不用說出口。
只要某天深夜，你還會因為一個年份停下來；只要你仍然知道，有些沉默背後其實藏過很多聲音；只要你還沒有把那段歷史親手交給遺忘。
那盞燈，就未算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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