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味 - 07.不同的他

五年級下學期一開始，我就有了兩項「重大發現」。

第一項，是在開學第一天的早晨。

我家地理位置不錯，算是標準的學區房。國小比國中遠一些，但依舊在步行範圍內，走路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鐘。

當然，平常上下學我還是習慣由爸媽接送。

但凡事總有例外——

「陽陽，明天妳爸要提早去公司，我也來不及送妳去學校，妳明天能自己去嗎？」開學前一天晚上，母親坐在床上溫柔摸著我的頭詢問道。

「可以啊，這又沒什麼。」幾乎算得上毫不猶豫，我爽快答道。

隔天，因為得多預留走路的時間，我沒在家裡吃早餐。

收下陳女士遞來的早餐錢，我把它小心地放進口袋，打算到學校附近的早餐店買個三明治或飯糰。

在聽完她那幾乎可以背下來的叮囑後，我終於推開家門，踏上通往學校的路。

我牢記著陳女士的囑咐，沿著大馬路走。這時才早上六點五十左右，車子不多，天氣也還涼，整條街靜靜的，讓人覺得安心。

附近大多是住宅區，有獨棟的，也有像我家這種社區形式的。

就在我經過另一個社區門口時，餘光忽然掃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腳步微微一頓，我下意識轉頭。

對方似乎也看見了我，我們幾乎在同一時間停下。

鮮少在上學路上遇到同班同學的我，更別說——那還是我喜歡的人，一時間只覺得整個空氣都變得安靜起來，不知道該不該先打招呼。

可比起「要不要打招呼」的糾結，第一個冒出腦海的念頭卻是「天啊，他也住這裡嗎？」

我才剛離開家不到五分鐘……吧？我們竟然住得這麼近？

尷尬倒也還好，真正占上風的是那股驚訝與不可思議的感覺。

這股沉默並沒有持續太久。幾秒後，一名中年男人從社區大門裡走出來。

「小肆，你怎麼站在那裡？」

男人順著許肆的視線往我這邊看來。

我花了零點一秒判斷出來他是許肆的爸爸。

我趕緊挺起身子，禮貌地點點頭：「叔叔好。」

男人眼角微彎，笑容裡帶著幾分溫和的氣質：「好。妳跟……我們小肆是同學嗎？」

「對。」我點點頭。

「妳平常都自己走路上學啊？這麼乖喔。」

我連忙擺手，頭搖得像個波浪鼓：「不是啦！只是今天爸爸媽媽都有事，沒辦法載我而已！」

「原來是這樣啊。」男人笑了笑，語氣輕鬆。

我察覺話題差不多結束，正打算找個時機告辭時，男人忽然又出聲——

「那，小肆，你們今天一起走吧！」

「什麼？！」我們幾乎同時出聲，但顯然是我的反應更大，因為他們兩個都將目光投向了我。

我再次擺擺手，僵硬地扯出個禮貌的笑，「不用了叔叔。其實學校離這裡很近的，再走個十分鐘就到了。」

可惜，薑還是老的辣。

只見男人淡淡一笑，他伸手輕輕一推許肆的背，開口時語氣聽似隨意，卻沒給人拒絕的餘地：「讓我兒子也學著獨立嘛，反正國中他也要自己上學，就當提前練習吧，哈哈哈。」

許肆背對著他，所以男人並沒有看到——

但我看到了。

那一刻，許肆翻了個非常完整的白眼。

那白眼乾淨俐落、毫不敷衍，卻意外地一點都不討人厭。

反而讓那股「被爸爸推去送同學」的無奈，變得有點滑稽。

我撇開視線，死命抿著嘴，才沒讓笑聲溢出來。

後來，在和許肆一起走去學校的路上，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時候之所以會想笑，不只是因為那個白眼太經典，而是因為我第一次看見了他在班級以外的模樣。

那個平常在班上高冷、毒舌、動不動就能用一句話堵得人啞口無言的許肆，原來在家裡，也有這樣一面——

會被爸爸推著走，沒有任何拒絕權的「普通少年」模樣。

那一刻，我好像又更靠近他一點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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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項發現，則發生在放學的時候。

從這學期開始，我換了路隊。

原本我是走「西側門」那條路隊，但現在改成大門口。

至於為什麼要改？

嗯——簡單來說，就是「家長指示」。

寒假的某天，陳女士看到一則關於孩子放學被誘拐的新聞。

偏偏我們學校的西側門又比較偏僻、車流少，她看完新聞後，整整焦慮了好幾天。

於是開學前一個禮拜開始，她就反覆叮囑我——

「記得！路隊表發下來的時候，要選人多的大門口，聽到沒？」

所以，當老師真的發下那張調查表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地在「大門口」那一欄畫上了勾。

我第一次想給陳女士英明的決定獻上掌聲。

「妳怎麼在這裡？」確認路隊後第一次放學，許肆作為負責人正在清點人數，路過我時挑起一邊眉梢問道。

「這學期換到這了。」我看著他的嘴唇說道。

不是我故意不看他眼睛，而是自從發現自己喜歡上許肆後，我就難以直視他的雙眼，往往是瞥了一眼便匆忙別開。

搞得我有時候都有些擔心他會不會覺得我討厭他。

不過看他還繼續神色如常地跟我搭話……應該是我多慮了。

原本我還天真地以為，既然跟許肆在同一個路隊，放學時應該就能一起走到大門口吧？

但現實很快就給了我一記溫柔又無情的打擊——

身為路隊負責人的他，必須走在最前頭；而後面的隊伍順序則是按照班級排列。

我們班是六班，剛好排在整個隊伍的正中間。

偏偏這條大門口的路隊又是全年級人數最多的，等我乖乖走到自己的位置時，前方早已人山人海。

就算踮起腳尖，也不一定能看見那個人的背影。

我嘆了口氣，目光卻仍追隨著那個從隊伍後方慢悠悠走回最前方的身影，直到站定。

我下意識扁了扁嘴。

——這難道就是世界上最遠的距離嗎？

看得見，卻摸不著。

我就這樣懷揣著莫名的沮喪心情走到了跟爸爸約定接送的地點。

然而，一抬頭，我的腳步倏地一頓。

在不遠處的騎樓下，我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許肆正被五、六個中低年級的小男孩包圍著。

那些孩子看起來跟許肆很熟絡，一見到他就蜂擁上前，有人拉著他的衣角，有人喊著他的名字：「肆哥——你今天也是你來接我們嗎？」

還有個個子特別小的小男孩仰著頭，伸著手把糖果往他手裡塞：「這個給你吃！很好吃喔！」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被那群小孩團團包圍。

他並沒有露出不耐或是敷衍的神情，只是微微彎下腰，笑著摸了摸那孩子的頭。

「這麼多給我幹嘛？自己留著吃啊。」

他的聲音比平常在班上說話時低了一點，也柔了很多。

那群孩子聽完又一陣嘻鬧，吵著要跟許肆比賽誰能率先到達補習班。

我目送著他們穿過斑馬線。

歡快的笑聲在風裡斷斷續續地飄散開來，許肆走在最後。他看似漫不經心、好像沒有把那些小朋友的話聽進去，實則句句有回應、不會讓他們的話語落地。

夕陽的光斜斜落在他側臉上，替他鍍上一層溫色，也讓那個一向冷淡的少年，在此刻顯得格外柔和。

我又看到了他不一樣的一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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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後，我後知後覺想起了一件事。

幾個月前，周少宸曾經在與我們聊天過程中無意間透露出來：「許肆家裡是開補習班的啊。他爸媽是老師。」

難怪他功課那麼好。我心想。

當時，林穗歲聽了十分不以為然，她眉梢一抬，懷疑地說道：「騙人。如果他爸媽都是老師，那他講話怎麼可能那麼難聽？」

然而，周少宸只是嗤笑一聲，「這兩個有什麼關係？而且他只對妳那樣好吧，妳看他有對向陽態度差過嗎？」

被猝不及防地扯進話題的我回過神來，扯了扯脣，「應該是我跟他不夠熟，他不敢對我開玩笑吧。」

沒想到周少宸卻一秒否定我的話，「不不不，我以跟許肆的交情打包票，他對熟悉的人講話是『賤』、會開無聊的垃圾玩笑跟地獄梗；但他對討厭、看不順眼的人……」頓了頓，周少宸瞄了眼林穗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講話就會超級毒，把人往死裡懟，恨不得那個人氣得牙癢癢，反正也不能怎樣。」

林穗歲呵氣一笑，隨後像想到什麼有趣的事似的，好奇發問：「那他對喜歡的人呢？是什麼樣的？」

這問題顯然超出了周少宸對許肆的理解範圍。

只見他沉吟許久，最後才頗為不確定地開口：「應該……會逗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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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覺得他看起來就像是會靠捉弄自己喜歡的人來吸引注意的類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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