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自那日在育幼院門口前撞見權烈和學姐回來以後，她從來沒有主動提起或者問候過陳思祈的狀況，也沒有過問權烈他們後來有沒有好好處理這起霸凌事件。
因為她無從選擇立場開口，更何況權烈沒有主動說明也代表著他不願意說，就是不想讓她知道。
若她上趕著逼問，大概也只會惹他厭煩而已。
一進門，黎今熙便見陳思祈坐在位置上，頭低低的，肩膀哭得一顫一顫的。
「思祈。」黎今熙予以輕喚，想要讓他藉此卸下防備，走至他旁邊後彎身拍了拍他的背，「發生了什麼事，可以跟我說說看嗎？」
陳思祈聽見熟悉的聲音，才止住哭聲，並且緩緩抬起淚流滿面的臉，上下點了點。
「今熙姐姐，這幅畫是要送給妳的喔。」陳思祈從自己的口袋裡取出零散的紙片，途中還有小到不能再小的紙屑不慎飄落到地板上。
「可是對不起……我沒有保護好它。」
黎今熙看著桌面上明顯是被撕碎的畫作，作品幾乎被人毀屍滅跡，就算想要拼湊也拼不回原本的樣貌。
只見紙張上頭依稀可見蠟筆繪畫過的痕跡，而唯一被完整保留下來的部分是兩名人物手牽著手走在下著雨的街道上，個頭較高的女孩子一手還拿著雨傘，替兩人遮風擋雨。
黎今熙一看便知道陳思祈畫得是他們相遇的那一天。
她聽到他的道歉，整顆心揪成一團，心疼不已。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跟姐姐從頭慢慢說，好嗎？」
大致了解了來龍去脈，那雙平時看上去毫無攻擊性可言的眸子頓時燃起慍色，眉間夾著怒，礙著孩子還在身旁才暫時遏止住自己蠢蠢欲動的衝動。
夕照無限好，可在這美好底下，卻藏匿了無數的黑暗，在那些無窮盡的灰暗深處，有許多人在吶喊。
關上門，黎今熙一轉頭便見徐溪妍站在門口旁邊，她的目標顯而易見。
「坐吧。」徐溪妍領著她來到自己的小辦公室，並貼心地給她沖了杯熱茶，「今天天氣冷，我幫妳泡杯茶暖暖身體。」
「好，謝謝學姐。」她接手朝自己遞過來的茶杯。
在表面微微晃漾的茶液在夕照熏染下泛著淺褐色的透明光澤，熱氣蒸騰，煙霧冉冉升起，暖燙入口即化。
花茶的天然馨香在溫軟的腔壁融化，回甘的香氣久久不散。
黎今熙愛不釋手地抿了一口又一口，卻了體寒的同時也暖了心窩：「對了學姐，妳的腳……還好嗎？」
「幸好那時候考試已經考完了可以請假在家裡休養，所以恢復的很快，也沒留下什麼後遺症。」徐溪妍放下手中的茶杯，在桌面上的同款花色的陶瓷茶托，「不過那天要是沒有妳……」
「妳因為我受了傷。」她頓聲，隨即笑了笑又搖頭：「所以我其實一直很想要正式的跟妳道個謝。」
「今熙，謝謝妳。」
「這沒什麼，反正事情都過去了，人都沒事就好。」黎今熙斂了斂眸，茶面映著她臉龐的倒影，「先不說這些。現在更重要的是關於思祈的事情……」
「其實，在我來到這裡當志工沒有多久，那孩子被欺負霸凌的事情在我發現後就馬上跟院長提出。」徐溪妍神色忽地變得嚴肅起來，「可是院長卻說這群孩子都是無家可歸，同樣都是被父母拋棄的，她沒有辦法就這樣把欺負人的孩子扔到別的地方去。」
「難道就沒有其他方法嗎……」黎今熙能理解院長的為難之處，但是心裡卻很難真正的感到認同。
「後來，思祈被一對夫妻收養。」徐溪妍打從心裡感到無助，她苦澀地笑了笑，「我私心又壞心眼的覺得這樣對他也好，而一切看似都有了盼頭與希望。」
聽到這裡，再聯結思祈現在的處境，黎今熙大概猜得到後面發生了什麼。
瞧女孩子既難過又憤怒的表情，徐溪妍便知道她什麼都聽懂了：「那對夫妻並沒有善待他。甚至在公司瀕臨破產、倒閉後常常喝醉酒，拿他當出氣筒出氣，把他打到渾身是傷。」
「最嚴重，也是最後一次……是思祈被酒瓶砸破了頭。後來是鄰居報警才緊急送去醫院救治，最後勉強撿回了一命。」徐溪妍望向窗外，想藉那片橙海肆意地把眼底的傷痛暈染開來，「我把他親自接回來以後，我便向院長提議，讓他住在我家，我負責照顧。」
聽到最後，黎今熙總算明白為何陳思祈和徐溪妍會如親姐弟那般親密。
徐溪妍雙手捂著臉，嗓音顫抖，平時身上的驕傲與有趣的靈魂在這一刻通通覆滅：「殊不知因為我的偏心，會害得思祈又再次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受到其他小朋友的欺負……」
「溪妍學姐，可是這也不能怪妳啊。」黎今熙捏緊了茶杯，「而且既然如此，我們能不能想個別的辦法……」
徐溪妍逐漸恢復鎮定，並從旁邊的文件夾裡取出了一張紙：「是有辦法。」
「這是……什麼？」黎今熙拿著單薄的黃色紙張，視線上下來回掃蕩。
「寄養家庭的申請表單。」
「那、那思祈他是不是可以……」黎今熙猛然從紙上抬頭，卻見徐溪妍冷靜的可怕，沒有絲毫找到解決辦法後的喜悅之情。
「不可以。」徐溪妍果決的把那張紙折了起來，些微用力的力度像是要摧毀，「這是最後逼不得已的辦法。」
見狀，黎今熙愣了愣，才想到大概是因為寄養家庭的申請資格繁瑣，又或是有其他考量所以才不能輕易地下決定，因此沒有再多問。
至少現在，能夠確定思祈還有安定之處。
時間不早，眼看就要到孩子們的晚餐時間，黎今熙自覺她也不好在這裡繼續多待便與徐溪妍暫時告別，且也約好了下次還會再來拜訪。
晚上的天氣宜人，街上涼意充盈，棉質的薄外套穿在身上正好，冬末的風抹在身上，尾韻卻稍顯乾燥，讓人不得不更期待春天的到來。
黎今熙身肩披著月色徒步走在路上，沿路沉思，整理還有些混沌的思緒。
彼時紅燈亮起，黎今熙站在十字街口微微仰頭，像是轉移注意力似的目視前方建築上的電子大屏幕，她墊起腳尖，腳後跟緊接著地，身體前前後後的搖晃。
廣告是以影片的方式呈現，只見自己日夜所思的少年在那面大牆上以帥氣的身姿展現穿戴在身上的服飾。
「……真的有好好的在實現夢想啊，權烈。」她站在原地欣賞了半會兒，就連綠燈亮了都沒發現。
黎今熙努了努嘴，視線不移前方的大屏，雙手探入外套的口袋。
她是不是也該為了自己，好好向前看了？
又走了一小段路，黎今熙在某個巷口拐了個彎，早已肚子餓的她背著書包又蹦又跳的朝前方的建築前進。
豈料，就在距離目標建築沒有多遠的地方，黎今熙就見一抹熟悉的身影從前院的大門走了出來。
「……付言？」
黎今熙步履停緩，確定對方臉上戴著那副經典的黑框眼鏡，她非常篤定自己沒有認錯人。
只不過……付言怎麼會從白正熙家裡走出來？
除了存在和權烈認識的這層關係，他們兩個熟嗎？
然而她的滿腹困惑無從解惑，也沒來得及思考太多，她便見付言提步朝自己的方向走來。
一陣慌亂之下她左顧右盼，倒退幾步往巷子裡的暗處躲，暗橘色調的盞盞明燈沿街點亮，黎今熙悄悄探出一雙眼睛，靜待少年款款從自己面前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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