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號一的距離 - 攤開的真相

三局上半，新莊球場的氣氛肅殺。

連培羽聽完賴教練的話，沉默了許久。他扶著休息區的冰冷金屬欄杆，一步步走到最前方。護網外的紅土飛揚，投手丘上的劉志宏正展現出令人絕望的統治力。

正如教練所言，劉志宏雖然依舊有些急躁，但他的身體本能已經接管了比賽。

146 公里、147 公里、148 公里。

那顆白色的子彈不斷呼嘯而過，最快的一球甚至飆到了 149 公里。

打擊區上的莊柏佑展現了高三學長的韌性。他緊緊咬住每一顆球，哪怕被震得雙手發麻，也要拼命將球擊成界外。兩好球之後，他硬是跟劉志宏纏鬥了七球，試圖耗盡這個怪物的體力。

然而，在第八球，劉志宏投出了一顆角度極其刁鑽的外角高球。莊柏佑勉強出棒，球高高彈起，最終落在二壘手正上方。

「Out！」

解決掉第一棒後，劉志宏緩緩轉過身，胸口劇烈起伏著。他沒有看隊友，而是習慣性地、精準地將視線投向了建明休息區。

那一刻，連培羽正靠在欄杆上。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

劉志宏的眼神很淡，卻透著一種極其強烈的渴求。那種眼神像是在問：

「我已經解決這麼多人了……你還不打算上來嗎？」

連培羽感覺心臟像是被重重錘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氣，右手抓住了左肩處的外套。

「嘩——」

他沒有再猶豫，緩緩脫掉了那件厚重的大外套。

脫掉外套後的連培羽，顯得有些單薄，但那身深藍色的球衣卻無比耀眼。他站在欄杆旁，平靜地看著接下來的比賽。

或許是因為連培羽的「現身」給了隊友莫大的鼓舞，建明隨後的進攻變得極具威脅。

在兩個保送後，第六棒張維良擊出了一支穿越安打，隨後伍亦松也靠著精準的選球與技巧，硬是從劉志宏手中敲出一記二壘安打。

兩出局，二、三壘有人。

全場建明加油團瘋狂尖叫，這是贏過華東的絕佳機會！

然而，找回重心的劉志宏卻在關鍵時刻展現了王者的霸氣。他連續投出三顆147公里的速球，直接讓下一棒打者揮棒落空。

「三振出局！換邊！」

建明打出了兩支安打，比分追回 3 : 3。

攻守交換。

三局上半結束，場上的喧囂似乎在這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

劉志宏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拎著手套走下投手丘。他的呼吸依舊急促，眼神下意識地往建明休息區掃去。

他看見了連培羽。

脫掉外套後的連培羽，正站在欄杆旁跟退場的打者慶祝。因為沒有了寬大衣袖的遮掩，那隻原本應該握著球、投出精準控球的右手，此刻卻被黑色的生冷金屬支架死死固定住。

那是醫療用的支架，纏繞著厚厚的護具。

劉志宏的腳步猛地釘在了紅土上，那是他開賽以來第一次露出如此劇烈的動搖。他那張一向木訥、彷彿對世事都毫不在乎的臉孔，此刻溢滿了難以置信的訝異。

「志宏？怎麼了？」捕手張楷恩走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跟著沉默了。

劉志宏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著那隻戴著支架的手。

他想起了國小五年級那個悶熱的夜晚，想起了連培羽在昏暗路燈下，雖然疲憊卻閃閃發亮的眼睛。那時候的連培羽，就算投得不夠好、就算只是在對牆練習，也會告訴他「投球很好玩」。

對於劉志宏來說，這世界上所有的運動都是無聊的重複。他之所以站在這裡，是因為他相信了連培羽說的「好玩」。

可是現在，那隻手被固定住了。

那隻曾告訴他棒球魔力的手，現在連抬起來都顯得吃力。

「連培羽……還能站上投手丘嗎？」

劉志宏在心裡無聲地問著。他看著連培羽用左手努力地幫隊友遞水、拍肩，雖然臉上帶著鼓勵的微笑，但劉志宏卻在那種笑容背後，看見了一種近乎殘酷的寂寞。

那麼喜歡投球的人。

那個在黑暗中獨自投球，只為了「變厲害一點」的人。

現在卻只能穿著球衣，站在離投手丘只有幾公尺遠的地方，看著別人投球。

「他……一定很難過吧。」

劉志宏握緊了藏在手套裡的左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原本以為連培羽是為了「戰術」才不換上場，他甚至還天真地想著要把對方逼出來一起玩。

他從未想過，對方的夢想竟然是被這樣生冷的東西給禁錮住了。

「志宏，教練在叫了。」張楷恩低聲提醒。

劉志宏最後看了連培羽一眼。那一刻，連培羽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視線，轉過頭來，對著他微微點了點頭，眼神依舊清澈平靜，卻讓劉志宏感到一陣鼻酸。

他失魂落魄地走回華東休息區，坐在椅子上，任由教練在耳邊說著三局下的進攻策略。

他的腦海裡，只剩下一幅畫面：

那個說著「棒球很好玩」的男孩，現在正孤單地站在護網後方。

三局下半，比賽繼續進行。但對於劉志宏來說，這場比賽的「樂趣」，似乎也隨著那支黑色的支架，一起斷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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