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號一的距離 - 登板

七局上半。

建明的打線在六局下依然遭到信文王牌的封鎖，計分板上的比數仍舊是令人窒息的 0:0。

葉昌衡已經燃燒殆盡，坐在休息區裡大口喘氣。現在，守護這最後防線的重任，落到了剛剛才熱身完畢、手肘還帶著舊傷的連培羽身上。

連培羽踏上投手丘。

他感覺不到手肘的痛楚，或許是因為腎上腺素，或許是因為那一層又一層緊繃的肌肉已經麻木。他只感覺到右臂很熱，熱得像要把最後的能量全部釋放出來。

就在他解決完第一個出局數時，李凱成沒有蹲在本壘板後方，而是抱著面罩，一步一步走上了投手丘。

連培羽愣了一下，以為是要確認暗號。

李凱成站定在他面前，看著他那雙因為緊張和興奮而微微收縮的瞳孔，突然問了一句：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一起站上場的時候嗎？」

連培羽的動作停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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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吶喊聲彷彿在這一瞬間被按下了靜音鍵。那個問題，像一顆石頭投入了他記憶的深潭，激起了層層漣漪，將他拉回了那個充滿蟬鳴與熱氣的夏天。

那是張教練調走後的某一場練習賽。新來的教練看著站在一旁的連培羽，說了一句：「你去投投看吧。」

那是他拼了命、忍受了無數嘲諷與孤獨，終於換來的機會。

他顫抖著站上投手丘，感覺全世界都在旋轉。而在本壘板後方等著他的，是當時已經是隊上不動主戰捕手的李凱成。

那時候的李凱成，在他眼裡就像是一座高山，是球隊的核心，是所有投手都想討好的對象。

連培羽記得自己當時緊張得快要吐了。他在開賽前，拉住了李凱成的護具，用一種近乎卑微、卻又無比渴望的聲音，說出了那段藏在他心裡很久的話：

「我會努力……我會努力成為你最喜歡的投手！」

那個瘦小的男孩，眼裡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光芒。

「所以，我們可以一直在一起嗎？一直一起……站在這個賽場上……」

那是他對「被需要」的極致渴望。

他記得當時李凱成愣了一下，然後嘴巴動了動，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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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培羽回過神來，看著眼前的李凱成。

可是……李凱成當時回答了什麼？

連培羽發現自己竟然想不起來了。

記憶在那一刻變得模糊。

也許是因為當時太緊張，也許是因為當時的他太過卑微。

對那時候的連培羽來說，李凱成的回答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能跟李凱成這個主戰捕手站在一起，就代表他這個「沒有天賦」的人，終於有資格站在投手丘上了。

那是一種依附，一種對救命稻草的抓取。

「我……」連培羽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無法回答李凱成的問題。

李凱成看著他茫然的表情，似乎早就料到了。他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藏著一絲連培羽看不懂的溫柔與深意。

「忘記了嗎？」李凱成舉起手套，輕輕碰了一下連培羽的胸口。

「沒關係。」

「現在，讓我們把這場比賽投完。」李凱成戴上面罩，聲音從面罩後傳來，變得低沉而堅定，「就像我們那時候約定的一樣。」

連培羽看著李凱成轉身跑回本壘的背影，心臟猛烈地跳動了一下。

雖然想不起那句回答，但他知道，此刻站在這裡的，不再是那個卑微乞求機會的替補，而是被捕手全心信任的搭檔。

他握緊了手中的球。

七局上半，信文高中的中心打線。

戰鬥開始。

七局上半，一出局。信文高中的第四棒站上了打擊區。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id9sLytfB

這是在正規局數內，信文最後的反攻機會。如果守下來，比賽將進入突破僵局制的延長賽；如果守不住⋯⋯。

連培羽站在投手丘上，汗水滑過他的睫毛，刺痛了眼睛。他用力眨了眨眼，視線聚焦在本壘板後方那根手指上。

外角直球。

若是以前的他，或許會猶豫。他的球速不快，在這個關鍵時刻投直球，一旦被打者逮中，就是長打。

但賴教練的話在他耳邊響起：

「當你無法冷靜的時候，就將配球權全部交給捕手。」

連培羽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雜念排出腦外。他不思考後果，不思考戰術，他只做一件事——執行。

他抬腿、轉身、甩臂。右臂傳來的酸楚被意志力強行壓下，他將身體延展到極限，指尖用力扣下。

咻——啪！

球準確地鑽進了外角邊緣。

「Strike！」

信文的四棒不動如山，連球棒都沒有晃動一下。他似乎在等待，等待連培羽體力透支後的失投，或者在觀察這顆球的尾勁。

李凱成接住球，眉頭微微一挑。

「竟然沒有出棒？」

這可是紅中的邊緣，對於強打者來說是可以攻擊的範圍。

「還不急嗎？覺得我們是強弩之末，想等到最有把握的球再打？」

李凱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變得銳利而危險。

「既然你不急，那我就把你逼入絕境吧。」

他迅速將球回傳給連培羽，然後再次蹲下，毫不猶豫地比出了第二個暗號。

手指指向了打者的胸口高度——內角高，直球。

這是一個瘋狂的配球。

對於球速只有 130 公里的投手來說，內角高是最危險的「自殺區」。稍微低一點就是全壘打，稍微偏一點就是觸身球。

但李凱成賭的，是連培羽那顆剛練成的「上竄尾勁」，以及他們兩人之間毫無保留的信任。

連培羽看到暗號的瞬間，瞳孔微微收縮。

但他沒有搖頭。

他想起了國小那一幕，想起了自己對李凱成的承諾。

「既然是你要在這裡搶好球數，那我就投進去。」

連培羽握緊球，目光鎖定李凱成的手套。他再次啟動投球動作，這一次，他將身體壓得更低，為了讓球由下而上的角度更刁鑽。

「去吧！」

球脫手而出，直衝打者的內角胸口！

球像一顆子彈直衝打者胸口，信文的第四棒被這顆充滿殺氣的近身球嚇了一大跳，下意識地向後彈開，腳步踉蹌了一下。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XirteHFSc

「Strike Two！」

主審無情的判決聲響起。那顆球在最後一刻削過了內角高處的好球帶邊緣。

打者驚魂未定地瞪了主審一眼，似乎想抗議那是顆壞球，但主審不為所動。

李凱成接住球，嘴角在面罩後微微上揚。

「兩好球了啊！」

他看著打者重新站回打擊區。這一次，打者沒有退縮，反而將腳步踩得更深，整個人緊貼著本壘板的邊線站著，手中的球棒握得死緊。

李凱成的眼睛瞇了起來。

「站這麼近？」

在兩好球這種絕對劣勢下，通常打者會稍微退後以爭取反應時間。但這個四棒卻反其道而行。

「你是要用身體告訴我，你不怕內角球？還是……」

李凱成的大腦飛速運轉。

「……你覺得我剛剛那顆內角高已經是極限，接下來一定會用外角滑球或變速球來引誘，所以你貼近本壘板，是為了鎖定外角球？」

這是一場心理博弈。即便現在壘上無人，只要讓這個四棒上壘，就會給後段棒次製造得分機會。

李凱成深吸一口氣，手指在胯下迅速變換，最後停在了一個大膽的位置。

他指向了打者的膝蓋內側。

「內角低的變速球。」

「來吧。我就賭你想鎖定外角球。」

李凱成盯著連培羽的眼睛，傳遞著無聲的訊息：

「培羽，壓低一點哦。這一球如果失投偏高，就會變成餵給他的紅中慢球，長打就免不了了。」

連培羽看著暗號，沒有絲毫猶豫。他信任李凱成的判斷，勝過相信自己的恐懼。

他深吸一口氣，忍著手肘的劇痛，啟動投球動作。

手臂揮下，這一次，他沒有追求尾勁，而是用指尖細膩地「抽」走了球的旋轉。

球出手了。

動作和直球一模一樣，手臂揮舞的速度也一模一樣。

信文的四棒眼神一亮，他看到了手臂的揮速，身體瞬間緊繃，準備迎接外角速球的到來——但他等到的，卻是一顆「時間差」的慢球。

球在空中彷彿停滯了一瞬，然後緩緩地、無力地墜向內角膝蓋。

打者的重心完全被騙了，他原本準備向外踏出的腳步僵在半空，想要揮棒卻發現球速慢得離譜。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顆小白球，像慢動作一樣，精準地鑽進李凱成擺在內角低處的手套。

啪。

一聲輕響，卻像重錘落地。

主審右手猛力拉弓，聲音響徹雲霄：

「Strike Three！Out！」

三振出局！

李凱成興奮地站起身，將球傳向三壘手雷書宇。

「兩出局！」雷書宇接球後大喊，將球傳了一圈。

連培羽站在投手丘上，看著悻悻然走回休息區的四棒背影，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些。

雖然還沒有結束這一局，但他成功解決了對方最強的打者。

七局上半，兩出局，壘上無人。

距離將比賽拖入延長賽，只剩下最後一個出局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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