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號一的距離 - 第一封簡訊

休息區的長椅角落，連培羽將手肘的冰袋解下，趁著熱身前的空檔，拿出了手機。

屏幕亮起，那個通訊軟體圖標上，掛著一個紅色的「1」。

他盯著那個紅點，手指懸在半空，遲遲沒有點進去。

通知欄上顯示著發信人的名字和預覽內容：

劉志宏：聽說你們今天輸了，還好嗎？

連培羽其實昨天晚上在巴士上就看到了這則訊息。但他沒有點開，甚至連滑掉通知的勇氣都沒有。

他不懂。

他們是在國中交換聯絡方式的，至今已經過了好幾年。這期間，他們私底下的對話紀錄是一片空白。

為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

昨天那場比賽，除了建明內部，沒有人知道他的手受傷了。在外界、新聞，甚至在劉志宏眼裡，他昨天就是單純的投不進好球、心態炸裂、第一局就被打爆退場。

在這種狼狽的時刻，傳來了他們之間的第一則私訊。

「真的單純是想關心嗎？」連培羽看著那行字，心裡五味雜陳。

還是像北陸那個張教練一樣，是來確認他的醜態？對於一個「崩盤」的對手，這句「還好嗎」聽起來更像是一種強者對弱者高高在上的憐憫，甚至是諷刺。

「他一定覺得我很可笑吧……說要贏他，結果第一場就自爆。」

連培羽咬了咬牙，最終還是按下了鎖屏鍵，將手機塞回包包的最深處。他現在沒有餘裕去處理這位「天才」的關心，無論那是善意還是惡意。

【時間倒回：昨天深夜，華東高中宿舍】

劉志宏獨自坐在書桌前，房間裡只開了一盞檯燈。

華東雖然也輸了，但劉志宏的投球內容依舊完美，這讓他比其他隊友更早冷靜下來。此刻，他手裡握著手機，眉頭緊鎖，彷彿手裡的不是手機，而是一顆兩好三壞滿球數的炸彈。

他滑開了與連培羽的對話框——那是好幾年前加的好友，卻從未發過一則訊息。

對話框裡，游標閃爍著。

「聽說你今天先發，投得不錯……」

劉志宏打到這裡，停住了。

（不對。新聞說他第一局就爆了兩分，一局都沒投完就退場。如果我說「投得不錯」，他一定會覺得我在諷刺他。）

劉志宏迅速按下了刪除鍵，將這行字清空。

他又重新打字：

「別在意今天的比賽，我們也輸了……」

（不行。這聽起來像是在比爛，而且有點像是在找藉口。）

刪除。

「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不行，新聞沒報他受傷，如果他只是單純狀況不好，我這樣問反而像是在質疑他的實力。）

刪除。

這位在投手丘上能冷靜面對滿壘危機的王牌投手，此刻卻為了發一則訊息，手指僵硬得像第一次學投球的新手。他根本不知道連培羽受傷的事，他只知道連培羽輸得很慘，而他想說點什麼，卻又怕傷了對方的自尊。

他就這樣拿著手機，刪刪打打，折騰了半個多小時。

最後，他嘆了一口氣，輸入了一句最保守、最普通，但也最容易被誤解的話：

「聽說你們今天輸了，還好嗎？」

發送。

時間顯示：23:45。

劉志宏盯著螢幕，等待著「已讀」的標記出現。

一分鐘過去了。五分鐘過去了。

螢幕暗了，他又點亮。

沒有已讀。

「……他應該睡了。」劉志宏喃喃自語，試圖說服自己。畢竟今天發生了那麼多事，連培羽肯定累壞了。

他將手機放在枕頭邊，關上燈。但在黑暗中，他還是忍不住又拿起來看了一次。

依然沒有動靜。

【現在：另一座球場】

華東高中的比賽即將開始。

劉志宏坐在休息區，已經換好了球衣。但他沒有像往常一樣閉目養神或觀察對手，而是時不時地從包包裡拿出手機，瞄一眼螢幕。

沒有新訊息。

沒有已讀。

「志宏，你在等誰電話嗎？」旁邊的捕手好奇地問，「看你好幾次了。」

「沒有。」劉志宏迅速收起手機，臉色恢復了一貫的冷漠，「只是看時間。」

他站起身，拿起手套走向牛棚，心裡卻莫名地感到一陣煩躁。

（是還在生氣嗎？還是真的很沮喪？）

（……還是，他覺得我不夠格關心他？）

這位天賦異稟的怪物王牌，完全沒有意識到，因為資訊的落差，自己那句經過深思熟慮後的「問候」，在對方那個「受傷且自責」的狀態下讀起來，有多麼像一句刺耳的嘲諷。

兩個同樣彆扭、同樣在意對方的少年，就這樣隔著手機螢幕和無法傳達的真相，陷入了各自的糾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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