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號一的距離 - 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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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的餘暉將新莊球場的積水染成一片橘黃色。

空氣中那股混雜著紅土與草腥的潮濕感，隨著比賽結束後的寂靜，變得格外強烈。

連培羽背著背包，小心地跨過一個泥坑。他的心裡卻因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逆轉勝而微微發燙。

就在他準備走過球員通道的轉角，去跟大巴旁的隊友們集合時，一個修長的身影擋住了光線。

劉志宏站在陰影裡，桃園聯隊那套深色的球衣襯得他臉色更加冷峻。

他的短髮還因剛才的雨水和汗水而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

兩人錯身而過，連培羽輕輕點了點頭示意。

就在他邁步準備離開時，背後傳來了一個乾澀的聲音。

「連培羽。」

連培羽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

劉志宏依舊沒有看他，只是死死盯著遠處正在收拾的投手丘。

「棒球有趣的地方到底在哪裡？」劉志宏的語氣平直，卻藏著一股迫切的焦躁，「我一直在等，等棒球變有趣的那天。但我不想等了，我現在就想知道。」

不知道為什麼，無頭無尾的話，連培羽卻知道他想要問什麼。

其實他在U15的時候就注意到了。

在那時候的其中一場比賽，連培羽在劉志宏被連續得分後，作為中繼投手登板。

比賽結束後，他想安慰被換下的劉志宏，在投手丘上朝他伸出拳頭，劉志宏卻像從未有過這種互動一樣，露出疑惑的表情，之後才緩慢的舉起他的手。

再加上木棒聯賽看到的劉志宏，他似乎⋯⋯從不與隊友互動。

「你覺得棒球跟桌球最大的差別是什麼？」連培羽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輕聲反問。

劉志宏沉默了片刻，才吐出幾個字：「一個人……跟九個人？」

「對啊，這就是棒球好玩的地方。」連培羽微微一笑，眼神裡透著一種劉志宏此時還無法完全理解的溫柔，「像是投手，你實力很強，你可以完全靠自己三振掉所有對手。但當你累的時候、當你手感不順、當你投不進好球帶的時候，你回頭看，大家都站在你身後。」

連培羽往前走了一步，直視劉志宏的雙眼：「你還記得 U15 對決日本那場嗎？你先發，最後丟了 7 分被換下來。那時候你在想什麼？」

劉志宏的眉頭皺，低聲道：「不甘心……我想贏。」

「那今天呢？」連培羽問，「今天你被換下來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劉志宏愣住了。他看著自己的手掌，腦海中浮現的是剛才在休息區質詢教練的畫面。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迷茫：

「我想的是……為什麼？我明明投得很好，我的球速沒掉多少，我的速度跟控球都還在。為什麼要把我換下來？」

「你的想法都以自己為出發點，那你的隊友呢？」

「棒球不是一個人可以打的運動，場上的每一個人都是不可或缺的。」

「互相鼓勵、互相支持，這才是在場上應該做的事吧？」

「你今天心裡裝著的只有你自己。」連培羽看著劉志宏微微顫抖的瞳孔，「你覺得自己投得好，所以被換下來是不合理的。你的心不在隊友身上，你把他們當成了無關緊要的背景。所以你才被換下來吧？」

劉志宏僵在原地。

「你今天會覺得無聊，那是因為你眼裡沒有剩下的八個人吧？至少我覺得能跟隊友一起奮戰，在比賽中相互扶持，是棒球裡最有趣的地方。」

通道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唯有遠處新北聯隊慶祝的喧鬧聲，像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背景音，斷斷續續地傳進劉志宏的耳中。

連培羽的話像是一記記無形的球，精準地擊中了他心裡最深處的那個盲點。

劉志宏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半點反駁的聲音。

他一直引以為傲的「實力」，在連培羽的描述中，竟然顯得如此單薄。

他以為自己是在追求極致的勝利，但其實他只是在一個人的賽場上，自顧自地做著他的工作，把投球當成一個必須完成的任務。

「你眼裡沒有剩下的八個人。」

這句話迴盪在幽暗的通道裡。

劉志宏想起剛才在場上，他確實沒有聽進張楷恩的配球建議，沒有看見二壘手飛撲救球後的笑容，甚至沒有察覺到中外野手為了接那一顆飛球，差點撞上全壘打牆的驚險。

對他來說，那些都是「理所當然」的輔助，而不是「並肩作戰」的夥伴。

對他來說，我完成我的投球工作，而他們就應扛起守備以及打擊的責任。

「你是說……」劉志宏的聲音微微顫抖，那是他極力壓抑情緒的表現，「只有心裡有隊友的人，才有資格體會棒球的樂趣？」

「不是有沒有資格的問題。」連培羽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被夕陽拉得極長的影子，「而是心裡有隊友的人，他知道每一次投球，背後都會有八個人在幫他分擔失敗，成功也是一起共享的。而像你這樣想的人，即使贏了，你的勝負也只屬於你自己。」

連培羽揮了揮手，像是要把那種沉重的氣氛揮散，「下一次比賽，如果你還是只看著自己，那你可能還是會覺得棒球很無聊吧。」

說完，連培羽沒再回頭，他大步走向球場外那輛閃著警示燈的巴士。

在那裡，王敬正揮著手大喊他的名字，李凱成正冷靜地數著人數，而任力揚雖然還紅著眼眶，卻正被一群人簇擁著。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rzkSIIm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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