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號一的距離 - 任力揚

深夜十一點半，建明高中的球場早已熄燈，只剩下行政大樓透出的微弱光線，穿過看台的縫隙，像幾根蒼白的指頭，點在球場的紅土上。

任力揚獨自坐在長凳上，全身還穿著那套沾滿紅土的聯隊球衣。汗水早已乾透，在衣領留下一圈白色的鹽漬，摩擦著他的脖子，癢得讓人心煩。

他身邊放著巨大的球具袋，那裡面裝著他的手套、他的釘鞋，和他那顆曾經引以為傲、此刻卻沉重如鐵的棒球。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掌。這雙手，曾經被國小教練握著感嘆是「老天爺給的禮物」；這雙手，曾經在國中聯賽時，以接近 140 公里的速球，讓無數打者望球興嘆。但現在，這雙手卻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累，是因為憤恨。

任力揚看著自己寬大、佈滿老繭的手掌。剛才教練那句「直球跟發球機有什麼兩樣」還在耳邊嗡嗡作響，像是一記記耳光。

他拒絕了華東的邀請來到建明，為的就是不再當「任力權的弟弟」。他以為換了一個環境，就能打出自己的名字，卻沒想到，這條路走得比想像中還要難走。

回想起國小，他是教練口中「未來的國家隊棟樑」。

到了南強國中，他與劉志宏被並稱為「南強左右護法」，那幾年他們拿獎杯拿到手軟，那是他最意氣風發的時候。

可一切的轉折都在國三那年。

U15 國家隊名單公佈那天，南強國中入選了好幾個人，劉志宏理所當然地拿到了球衣。可是任力揚那天培訓隊名單都看遍了。

沒有他。

那天，他看著劉志宏被眾人簇擁，心裡那種像是被世界拋棄的窒息感，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一刻，他第一次感覺到天賦與努力在現實面前的無力。看著隊友穿上國家隊球衣出征，他只能留在學校的練習場，對著牆壁投球。那種感覺，成了他心底揮之不去的陰影。

國中畢業後，所有人、包括他的哥哥任力權，都以為他會理所當然地進入華東高中。

「來華東吧，這裡有最好的資源，我們可以一起拿冠軍。」哥哥曾經這樣對他說。

但他拒絕了。他太清楚如果去了華東會發生什麼事：他會成為「任力權的弟弟」，他會再次和劉志宏待在同一個舒適圈。他想證明自己，想在一個沒有哥哥光環的地方，打出屬於「任力揚」的成績。

所以他來到了建明。

可命運卻又跟他開了個玩笑。在建明，比他先穿上正式球衣、先被教練安排在大賽上場的，是同屆的連培羽和唐佳昊。

這兩個人，全都是 U15 的國手。

「難道……真的就因為我不是國手嗎？」任力揚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看著連培羽在黑豹旗投出名號，看著唐佳昊穩定的發揮，而自己卻只能在鋁棒聯賽裡。那種明明有著 140 公里的球速，卻只能坐在休息區看著同齡人發光的焦慮，快要把他逼瘋了。

他太想證明自己了。所以今天在玉山盃第一次獲得先發機會時，他想投得比誰都快，結果卻在最不該輸的地方，把所有的期待都搞砸了。

當最後一球被接殺，比賽結束的那一刻，任力揚覺得天都塌了。

他想證明自己，卻成了別人的墊腳石。他想擺脫哥哥的影子，卻把自己投進了更深的深淵。他想告訴大家他也很強，結果還是輸了。

「啊——！」

寂靜的球場上，任力揚終於壓抑不住，對著空蕩蕩的本壘板發出了一聲怒吼。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腳邊的一顆棒球，使出全身的力氣朝著護網砸去。

「砰！」

球重重地反彈回來，落在紅土上，滾到了他的腳邊。

「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他頹然地坐回長凳上，雙手捂住臉，滾燙的淚水終於順著指縫滑落，滴在沾滿紅土的褲管上。

他想起了國小那個誇他是天才的教練。

他想起了U15名單公佈時，劉志宏那個沉默的表情。

他想起了在建明球場上，連培羽投出致勝球後隊友們的擁抱。

那些畫面像是一把把鈍掉的鋸子，在他心口上來回拉扯。他真的好想贏，真的好想讓爸爸、讓哥哥、讓劉志宏，讓所有人，都看一眼他的名字。

可是，現在除了這片黑暗，誰也看不見他。

「我明明……也很努力了啊。」

他的聲音沙啞而微弱，消失在六月燥熱的夜風中。

任力揚蜷縮在長凳上，像是一個弄丟了心愛玩具的小孩。

在這場 1 比 4 的敗仗，丟掉的不只是新北聯隊的全勝紀錄，更是他這十六年來，為了追趕太陽而強行撐起的、那搖搖欲墜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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