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號一的距離 - 投球

六月的北部進入了梅雨季，空氣濕黏得讓人難受。

隨著玉山盃正式開賽，建明高中的球場變得空蕩蕩的。李凱成、許承恩，還有那群高三學長們都換上了新北市聯隊的球衣，出發前往賽場爭奪最高榮譽。連培羽坐在重訓室裡，聽著外面偶爾傳來的雨聲，心裡那股失落感比想像中還要重。

他滑著手機，看著轉播畫面裡隊友們在紅土上奔跑的樣子，再低頭看看自己手裡那個已經舉了兩個月的小啞鈴。

「還在練啊？」

診間裡，醫生翻看著連培羽最近的復健報告，又捏了捏他的右手臂肌肉。這兩個月枯燥的重量訓練確實有了成效，連培羽的手臂雖然還沒回到巔峰狀態，但肌肉的紮實度已經比四月時好上許多。

醫生放下報告，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地拋出了一句話：

「連培羽，你現在可以開始進入投球計畫了。」

連培羽愣了一下，握著背包肩帶的手下意識地緊了緊，「投球……真的可以了嗎？」

「可以，但你聽好，」醫生嚴肅地叮囑，「現在絕對不要全力丟。先從短距離開始，輕鬆地投。與其說是投球，不如說是『擺動』你的手臂，去感覺球離手的那個瞬間，看看手臂有沒有任何刺痛或不適。只要有一點點不對勁，馬上停下來，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連培羽點點頭，心跳沒由來地開始加速。

走出診間時，外面正下著午後陣雨。連培羽坐在診所門口的長椅上，從背包裡掏出了一顆他帶了很久、卻一直沒機會拿出來的棒球。

球皮有點舊了，縫線的觸感依舊清晰。

這幾個月來，他在重訓室舉了無數次啞鈴、拉了無數次彈力帶，但直到這一刻，指尖傳來皮革那種特有的粗糙感時，他才真的感覺到，自己好像真的漸漸恢復了。

「短距離，輕鬆丟……」

他輕聲重複著醫生的話，右手輕輕拋著球。

玉山盃的賽程正熱。新北市代表隊剛結束一場硬仗，球員們陸續回到建明高中的球場整理裝備。

「培羽！」

李凱成連球衣都還沒換，滿頭大汗地朝著重訓室跑來，身後還跟著幾位同樣剛比完賽的學長。他一進門，眼睛就亮得驚人，「我剛聽教練說，醫生說你可以開始丟球了？」

連培羽坐在長凳上，手裡正下意識地轉著那顆磨損的棒球。看到李凱成那副興奮的樣子，他勉強笑了笑，「嗯，醫生說可以開始短距離、輕鬆丟丟看。」

「那還等什麼？走啊，我幫你接！」李凱成隨手抓起自己的捕手手套，語氣裡全是理所當然的期待。

這時，原本在整理器材的學長們也紛紛圍了過來。

「真的假的？培羽要投球了？」

「這一定要看的吧。」

看著這群並肩作戰過的夥伴，連培羽握著球的手卻微微顫抖。這明明是他等了幾個月的瞬間，但此刻，手心裡那顆再熟悉不過的棒球，卻重得像是一塊巨石。

球場的邊緣，夕陽將影子拉得很長。

李凱成在不到十公尺的地方蹲了下來，熟練地拍了拍手套，「來，培羽，放鬆丟，對準我的手套就好。」

連培羽站在平地上，沒上投手丘。他看著李凱成的手套，指尖在縫線上挪動了好幾次。周圍安靜得過分，學長們雖然都在開玩笑，但眼神裡那種關注卻讓他感到一陣窒息。

萬一投出去又斷了怎麼辦？

萬一感覺不對了怎麼辦？

他深吸一口氣，右手緩慢地劃過一個圓弧。那不是投球，更像是小心翼翼地把球「遞」出去。

「砰。」

球輕輕地落入李凱成的手套裡。

「這球不錯，手感還在嘛！」李凱成笑著把球回傳，「再來一顆，這次肩膀再放鬆一點。」

連培羽接過球，感受著手臂的反應。沒有刺痛，沒有怪聲。他試著投了第二顆、第三顆，每一顆都輕得像是在傳接軟式網球。投了不到十顆球，他就停了下來，額頭上竟然滲出了一層冷汗。

「今天先這樣吧。」連培羽收回手，心跳快得不正常，「醫生說不能丟太多。」

「好，慢慢來，不急。」李凱成站起身，察覺到連培羽臉色的蒼白，體貼地沒再多說什麼。

當晚，連培羽躺在宿舍床上，右手手臂一直有一種奇怪的發熱感。他不斷在腦海裡重播那幾次投球的動作，直到精疲力竭才睡著。

隔天一早，陽光剛照進窗戶，連培羽就被痛醒了。

那是右手手臂傳來的隱隱作痛。

他猛地坐起身，臉色瞬間慘白。他試著握了握拳，那種肌肉的緊繃感與悶痛感，像是一把重錘擊碎了他所有的冷靜。

「壞了……一定又壞了……」

恐懼瞬間吞噬了他的理智。他顧不得還在放假，連早餐都沒吃，直接攔了一輛計程車衝往醫院。一路上，他腦袋裡全是手術那天冰冷的器械聲，還有醫生說「可能沒辦法再打球」的幻聽。

「醫生，我的手……」

連培羽衝進診間時，呼吸還沒喘勻。他把隱隱作痛的右手遞到醫生面前，聲音帶著哭腔，「今天起來很痛，是不是昨天丟那幾顆球出了問題？還是韌帶又……」

醫生冷靜地接過他的手，仔細地按壓了幾處關鍵點，又看了看他的關節活動度。

隨後，醫生放下他的手，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

「那是肌肉痠痛。」醫生平淡地說，「你那條手臂休息了三、四個月，昨天雖然丟得輕，但那是它太久沒進行發力。突然叫醒那些沉睡的肌肉，它們當然會抗議。」

連培羽愣住了，「所以……不是受傷？」

「不是。這說明你的肌肉正在重新適應投球的節奏。」醫生推了推眼鏡，「這是正常的反應。回去休息一下，冰敷二十分鐘，明天就不痛了。記住，復健不是一直線的，中間會有起伏，別自己嚇自己。」

走出醫院，六月的陽光依舊刺眼。

連培羽站在路邊，感受著右臂那種隱隱的痠痛感，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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