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號一的距離 - 黑夜中的投球聲

二局下半開始前，華東高中的休息區籠罩在一片壓抑的陰影中。

黃教練的訓斥聲在耳邊嗡嗡作響，像是不斷盤旋的蒼蠅。劉志宏坐在板凳上，任由汗水順著髮尖滴落，他眼前的視線穿過了喧囂的人群，越過紅土草皮，死死地定格在對面休息區那個安靜的身影上。

記憶像是一疊泛黃的相片，在這一刻被風吹開，回到了國小五年級。

巷弄裡的空氣帶著點潮濕的泥土味。身為桌球教練兒子的劉志宏，再一次翹掉了父親安排的特訓。他並不討厭桌球，但他覺得所有的運動都很無聊——一個人對著桌子揮拍，或是跟著教練的節奏移動，重複、枯燥、漫無目的。

媽媽曾說過：「如果你不想打桌球，也要想想你想打什麼。你想好了，我才能幫你。」

但他想不出來。他覺得世界上的運動似乎都差不多。

所有運動都很無聊。訓練時一個人，重複做著同樣的動作，沒有對手，沒有終點，這種無聊讓他感到窒息。

直到他逛到了那片無人的空地。

「砰——！」

昏暗的路燈下，一個乾瘦的身影正對著殘破的磚牆一遍又一遍地投球。球撞擊牆壁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劉志宏停下腳步，看了好一會兒。看著那個叫連培羽的男孩彎腰撿球、回到原位、再次投出。他覺得這一切看起來比桌球還要無聊。

他走過去，雙手插在口袋裡，語氣平淡地問：

「你這樣投，不無聊嗎？」

連培羽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轉過頭時，臉上全是汗水。他看著劉志宏，有些侷促地抓著球，過了好半晌才小聲地說：

「不會……棒球很好玩、投球很好玩。」

但說這句話時，連培羽的聲音卻越來越小，眼神也有些躲閃，彷彿連他自己都還在說服自己。

劉志宏看著他。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有人在做這麼無趣的事情時，會用「好玩」這個詞。

可對於一直覺得所有運動都「沒意思」的劉志宏來說，他信以為真了。

「好玩？在這種黑漆漆的地方一個人練習，會好玩嗎？」

他想，如果連這麼無聊的訓練都覺得好玩，那棒球這東西，說不定真的有什麼魔力。

「真的嗎？那我也要打棒球。」劉志宏說得很隨意，像是決定明天早餐要吃什麼一樣簡單。

他其實並不在乎棒球本身，他只是單純地想看看，連培羽口中的「好玩」到底長什麼樣子。

連培羽愣住了，他看著這個穿著桌球訓練服的少年，認真地搖搖頭：

「棒球沒那麼簡單。要很努力、很努力，才有一點點能被看到的機會。」

「我會變得很厲害的。」劉志宏完全沒把那句「努力」放在心上，在他眼中，只有那個投球的姿勢。他盯著連培羽，突然冒出一句：

「等我要打棒球的時候，你教我投球。」

連培羽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眸閃過一絲羞澀與自卑，他低下頭，重新握好球：

「再說吧。我要練習了。我現在還不夠強……等我厲害一點再說。」

「你叫什麼名字？我會回來找你的。」

「連培羽。」

新莊棒球場。

劉志宏掀開臉上的毛巾，看向對面建明的休息區。

他沒有什麼「沒日沒夜」的苦練，對他而言，投球就像呼吸一樣自然。他之所以站在這裡，之所以選擇華東，甚至在那之後展現出驚人的天賦，其實最初的出發點都很單純——

他只是想看看連培羽說的「好玩」是不是真的，然後，想跟連培羽在同一個隊伍而已。

劉志宏猛地抓緊了膝蓋上的長褲。

「再說吧……等我厲害一點……」

劉志宏在心裡默默重複著這句話。三年了，他從那個完全不懂棒球的桌球少年，變成了全國最強的學校的投手。他進入了最好的學校，拿到了三連霸的門票，他在投手丘上展現了所有連培羽曾經渴望的天賦。

既然你不跟我同隊，那我就在投手丘上等你。

「連培羽，你現在應該夠厲害了吧？」

劉志宏站起身，眼神裡沒有敵意。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坐在休息區裡的身影。

對他來說，這場冠軍賽的意義不在於那面錦旗，而在於他希望能看到連培羽走出來。走到那個充滿聚光燈的投手丘上，親口告訴他：「你看，棒球真的很努力後，就變得很厲害、很好玩了吧？」

所以，他希望身後的隊友能多打一點分數，希望比賽的節奏能再快一點。

他只是單純地，想看連培羽出來打球而已。

「二局下半，華東進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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