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馭靈魂｜Drive My Soul》 - 第三集：橘光少女

她是在一個週六下午出現的。

二手車行的停車場上，她穿著白色連帽外套，橙色的髮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顆剛剝開的橘子。她坐在引擎蓋上晃著腿，球鞋在空中劃出輕快的弧線，哼著走調的歌。

「你就是我的新主人？」她跳下來，笑得眼睛瞇成兩條線，「我叫蜜柑！Mikan！你可以叫我小蜜，或者柑柑，或者——」

「蜜柑就好。」我打斷她，有點不知所措。她太吵了，太亮了，完全不像我想像中的車魂。

「欸欸欸，你幾歲啊？剛拿到牌照對不對？我猜對了吧？」她湊近，一雙圓圓的眼睛裡充滿好奇，「我最喜歡新手了！因為我也是新手啊，哈哈哈！」

車行老闆在旁邊笑：「這台 Jazz 很適合你，省油，好開，空間也大。就是⋯⋯她話比較多。」

「才沒有！」蜜柑抗議，然後轉向我，「對吧？我才不多話！我只是⋯⋯比較喜歡聊天而已！」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然後她突然伸出手：「那，要簽契約嗎？」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溫暖，像握著一顆剛曬過太陽的橘子。

「好！」她用力握了握，「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主人了！我會帶你去很多很多地方喔！」

那一刻，我還不知道，她會成為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記憶。

「我不會一直陪著你喔。車這回事，壽命沒有你們人類這麼長。」爸的車魂，黑曜對我說的話，仍然在腦中揮之不去。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OlxYWvlVr

第一次自己駕駛蜜柑，是在那個週六傍晚。

「好緊張好緊張好緊張——」她坐在副駕，雙手抓著安全帶，像個要坐雲霄飛車的孩子，「你真的會開嗎？不會撞到吧？啊，那邊有車！小心小心——」

「蜜柑，」我深吸一口氣，「妳能不能安靜一點？」

「不能！」她理直氣壯地說，「我緊張的時候就會一直講話！而且你也很緊張對不對？我感覺得到！你的手在抖欸！」

我低頭看，方向盤上的手指確實在微微顫抖。

「沒關係啦，」她突然柔聲說，「第一次都會緊張的。我陪你。」

她把手覆上我的手背，溫暖的觸感讓我漸漸平靜下來。

「來，深呼吸，」她說，「然後慢慢起步。我很輕的，超好開！你就把我想像成⋯⋯一顆會飛的橘子！」

我忍不住笑了。

「對嘛，笑一個！」她開心地說，「開車要開心才對！走吧走吧，我們去兜風！」

我踩下油門，她輕快地向前滑行，真的像在飛一樣。不像黑曜那麼穩重，也不像後來的櫻那麼冷靜，她是一種輕盈的、跳躍的、充滿生命力的感覺。

「哇啊啊啊——飛起來了！」她大喊，「快！開快一點！」

「蜜柑！」

「好好好，我知道啦，安全第一！」她吐吐舌頭，「不過真的好好玩喔！你有沒有覺得，開車的時候，整個世界都變大了？」

我沒有回答，但心裡默默點頭。

她說得對。當我握著方向盤，當路在我面前無限延伸，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可以去任何地方。

接下來的日子，蜜柑變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每天早上，她會在車庫裡等我，穿著不同顏色的連帽外套——有時是白色，有時是淡黃，有時是橘色條紋。她總是精力充沛，像永遠不會累一樣。

「早安！今天要去哪？」

「上學。」

「好無聊喔——不能去海邊嗎？」

「不能。」

「那週末？週末可以吧？」

「再說吧。」

「你每次都說再說！」她鼓起臉頰，「我跟你說喔，人生很短的，要多去一些地方才對！」

她總是這樣，像個長不大的孩子，總是想著玩，總是充滿熱情。但奇怪的是，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我也變得不一樣了。我開始會繞遠路，開始會在深夜出門兜風，開始會打開車窗讓風灌進來。

「對嘛！」她每次都這樣說，「這才是開車的意義啊！」

她喜歡放音樂，什麼都聽——流行歌、搖滾、爵士，甚至是古典樂。她會跟著節奏搖頭晃腦，唱得五音不全，然後笑著說：「我唱得超好聽對不對？」

「完全不對。」

「你好壞喔！」她捶我的肩膀，力道很輕，像小貓的爪子。

有時候，我們會在路邊停下，買便利商店的關東煮，坐在引擎蓋上一起吃。她會把腳晃來晃去，一邊吃一邊說著今天遇到的事——哪個路口塞車了，哪個司機開車很爛，哪裡有漂亮的夕陽。哈，還有第一次落車與其實司機口角動武……哈

「你知道嗎，」有一次她突然認真地說，「我覺得我很幸運。」

「為什麼？」

「因為遇到你啊。」她笑，「你是我的第二個主人。雖然你開車技術不太好，但你很溫柔。你從來不罵我，也不嫌我話多。」

「妳確實很吵。」

「我知道！」她開心地說，「但你還是喜歡我對不對？」

我沒有回答，只是摸摸她的頭。她的頭髮很軟，像真的橘子皮一樣，帶著淡淡的柑橘香。

但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有結束的一天。

那是一個冬天的早晨，我接到一通電話。

「你的車⋯⋯出事了。」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什麼意思？」

「你賣給二手車行後，新買主開了兩個月，昨天在高速公路上被追撞。車⋯⋯報廢了。整個車頭都沒了，Total Loss。」

報廢。

這兩個字像針一樣刺進我的心臟。

我衝到二手車行，但老闆說她已經被拖去報廢車場了。我想去看她最後一眼，但老闆勸我：「別去了，看了會難過。你是愛車之人，不要看。」

沒有會難過，我已經在難過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走在路上，整條街的路燈都亮著，橘色的光在柏油路上拉出長長的影子。我突然想起，蜜柑最喜歡這種橘色的燈光，她說那像她的頭髮，溫暖又明亮。

「欸，你有沒有發現，」她曾經這樣說，「橘色的燈比白色的燈溫柔？就像⋯⋯像有人在等你回家一樣。」

但現在，沒有人在等我了。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她在最後那一刻，保護了新主人。

追撞的衝擊力很大，但她用盡全力穩住了車身，讓駕駛座的人只受了輕傷。車頭全毀，引擎報廢，但駕駛員活了下來。

「她很努力了。」老闆後來這樣告訴我，「那台 Jazz，真的很努力。」

我沒有哭，只是站在路燈下，看著那些橘色的光慢慢模糊。

蜜柑，妳還記得嗎？

那些我們一起兜風的夜晚，那些妳唱走調歌的午後，那些妳說「我們去海邊吧」但我總是說「再說吧」的週末。

我應該帶妳去的。

我應該多陪妳一點的。

但現在，一切都來不及了。

後來，我又遇到了很多車魂——有更快的，有更豪華的，有更安靜的。但沒有一個，像蜜柑那樣，讓我感受到純粹的快樂。

她教會我的，不是怎麼開車，而是怎麼享受開車。

她讓我明白，車不只是工具，而是陪伴，是記憶，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有時候，我還是會在橘色路燈下停車，閉上眼睛，彷彿能聽見她的聲音：

「欸！你在發什麼呆！走啦走啦，我們去兜風！」

但當我睜開眼，只有寂靜的夜，和永遠亮著的橘色燈光。

蜜柑，謝謝妳。

謝謝妳陪我度過那段最自由的時光。

雖然妳只是我的第一輛車，但妳也是我第一次，從家裡開往夢想的方向。

而那個方向，我會一直記得。

因為那是妳帶我去的。

「雖然我只是你的第一輛車，但也是你第一次，從家裡開往夢想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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