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有信徒汪!信仰應該是香香稠稠的才對!」
「不不不,應該是悠遠綿長,十分淡雅的香氣——」
「切!信仰就是要黏黏糊糊油油膩膩汪,你的那種代表信眾很容易變心——」
「原來信仰是這麼具體的東東嗎……那你們平常——」
當人鳥狗三人組討論的熱火朝天,角落裡的妮雅已經啃完一根肥嫩嫩的紅油兔腿,正感受著強悍暴戾的魔素在體內流竄,卻並未慌張。
這種份量的魔素對擁有前世經驗的她來說不過九牛一毛,雖然自己的魔力系統現在還很孱弱,但操控並消化魔素她可謂是經驗老道,這隻兔腿不但不會把她撐死、還能為她省去不少鍛鍊魔力的時間。
她閉上雙眼、氣沉丹田,讓剛被吸收進體內的魔素有條不紊地在體內空腔儲存遊走,如涓涓細流般進入魔力系統,令其一點點擴張,卻不至於撐裂。
妮雅雖認真地吸收著兔腿精粹,但耳朵可沒閒著;她的耳朵一抖一抖,傾聽著下方戰況的同時,也聽著屋頂怪人們的談話;然而她卻是越聽越糊塗,完全不知道自己早已落入「超級蘇凌央隱私權模式」的包圍當中。
「嗶——妳的嗶——如果是黏稠的那只說明妳的嗶——非常的嗶——嗶——嗶——」
「嘎嘎嘎嗶——你他嗶——的再嗶——嗶——嗶——一次我就把你的嗶——給嗶——嗶——嗶——嗶——」
「嗶——!不可以這麼沒有禮貌!嘴巴閉閉!不過你們剛剛說的嗶——和嗶——還有那個嗶——嗶——嗶——如果被嗶——嗶——嗶——了,豈不是……」
在蘇凌央的「超級蘇凌央隱私權模式」範圍之中,指定對象的言論一旦涉及身分、神庭、魔王城、大小國家、異世界等機密情報,經過魔法干涉的談話內容就會被替換為特定頻率的魔素雜訊。這導致三人組的討論在妮雅的耳中,充斥著大量時常時短的「嗶嗶」聲;不但將最重要的內容盡數掩蓋,還讓內容變得有些不堪入耳。
「杜、杜蘭達爾之前發出的嗶嗶聲是不是也……」
妮雅甩甩頭,將這種不堪不忠不敬的懷疑心給甩出腦袋;在這個世界上她能真心託付的人已經很少,如果連自己的同伴都懷疑,這次重生一定會撐不下去。
「反、反正杜蘭達爾很快就要離開我了,他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
「妳怎麼可以懷疑我嗶!」
「你、你聽到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啊啊啊反正我很快就要和勇者他們一起旅行、不會跟在妳身邊了對吧!所以原不原諒妳都沒關係嗶!」
「我真的沒有那個意思,你聽我解釋……」
蘇凌央三人不知何時已經停下了對信仰原理的深刻探討,紛紛看向角落裡抱著製冰機自言自語的妮雅,眼神中滿是同情。
「唉,這孩子一直讓我想起過去的夥伴,當年真是苦了他們了。」
「一想到我本來要和這樣的可憐蟲做對,罪惡感都湧出來了汪……」
「我還是讓小陳他們趕緊再搞一些實驗品出來送給勇者吧,這孩子就能留下製冰——留下杜蘭達爾了。」
屋頂上的風雨暫歇,旅館中的戰火也漸漸止息。
富萊村幾百人口雖然不多,但能與蚊人一戰的、也就勇者三人,過往商客眾志成城、或許也能算做一人。
區區四人戰力,面對數百怪物本就凶險,若非蘇恆正巧帶著異世界對蟲族特攻專用兵器——殺蟲劑成功削弱大批蚊人,眾人或許早已戰至力竭、慘死當場。
旅館一樓餐廳如今一片狼藉,桌椅板凳上千瘡百孔、全是眾人用於抵抗蚊人攻勢的痕跡。
隨著雷歐一劍斬斷最後一隻蚊人胸腹處,後廚的旅者行商們才終於鬆了口氣,手裡鍋碗瓢盆散落一地,渾身無力地坐在地上,只覺手腳發麻、兩眼昏黑。
「恆哥、艾莉絲,你們怎麼樣了?」
雷歐喘著粗氣、拄著崩出許多缺口的破劍勉強起身;環顧四週,也只剩艾莉絲一人站著,蘇恆早已累得坐在牆邊。
雖說他為了對抗姐姐的暴政,私下做過許多努力、鍛鍊一天不落,相較於異世界人又營養均衡,可稱得上身強體壯,卻從未面對過生死存亡。
被那如山巒般的心理壓力壓在頭上,就是平常鍛鍊的再多、也沒能發揮出一半實力來;加之身上衣物沒有半點防護力,讓他即使有著殺蟲劑在手,也還是惹了一身細小傷口,鮮血嘩嘩、止不住地流。
「我沒事,就、就是有點累了……」
「這怎麼能算沒事!蘇恆大人,以後請絕對不要逞強,口頭逞強也不行!」
艾莉絲急忙上前,從行囊中取出各種乾燥草藥混入些許灰白粉末,在石臼中杵成團色澤黯沉的黏稠膏藥,看得蘇恆心裡一緊。
「我我我我自己身上有藥!妳看!抗組織胺藥物、消炎藥、胃藥和外傷處理醫療包——」
「都這種情況了,怎麼能亂吃這些來路不明的東西!」
「恆哥妳就聽艾莉絲的吧,她的師父可是大名鼎鼎的荒野騎士!處理傷口很有一套的!」
艾莉絲一把搶過大大小小的藥盒、整齊地放在一邊,又讓雷歐把蘇恆按在地上、脫去衣物,準備上藥;三人手忙腳亂地處理著傷口,渾然不知對街房頂上的幾人再次開始了對蘇恆口袋大小的激烈探討。
藥膏上身,蘇恆只感覺傷口被像是草仔粿一樣的糊糊死死扒住,隨後便是冰涼火熱、搔癢酥麻等陣陣奇異感受,一開始似乎還有些舒服,但那複雜感受卻是越來越強烈、劇烈、爆裂、炸裂,彷彿那是一團誕生了自我意識的草仔粿,正伸長麻糬欲要往傷口裡鑽。
「啊啊啊喔喔喔喔嘶嘶嘶嘶好好好冰好燙好癢好麻好好好好、好、好、好了?這樣就好了?這、這藥也太……」
蘇恆剛驚呼出聲,那股痛楚便立即退去;艾莉絲將藥草泥團從傷口上緩緩揭開,便見傷口上竟然已經長出薄皮,只留下一點點的搔癢感。
艾莉絲用木籤刮去接觸過傷口的深色泥團、才又將乾淨的部分敷在其他傷口上,如此反覆十幾回後,蘇恆身上的傷口竟就盡數癒合,雖然過程痛苦、但效率奇高,除了一身疲勞外再無其他不適。
蘇恆眼神呆滯,傻傻地看著身邊雷歐被上藥時的扭曲面孔,心裡想的全是這一日中異世界帶給自己的衝擊。
要是把今天這些見聞寫成通識課報告的內容,教授不知道能不能接受……
「外傷都處理好了,藥團子還剩下一點,一人一口吃了吧。」
「外敷藥物還能口服嗎?!」
聽見蘇恆的驚呼,艾莉絲眼神一凜,只是瞥了雷歐一眼、雷歐就主動撲倒蘇恆,捏著他的臉頰迫使他張開嘴巴。
「恆哥,你就忍忍吧!這真的對身體很好的!」
「不束、我不束辣個意蘇、我住己來就豪——」
蘇恆的辯解看在愛麗絲眼裡就是純粹的抵抗、毫無意義。她揪下三分之一的藥草泥團交給雷歐,讓雷歐用食指與中指夾住、直直捅到蘇恆喉嚨深處。
經過一番哽咽,蘇恆才好不容易把糊在喉嚨的泥團吞下,一股沖鼻的青草氣味瞬間灌滿鼻腔,厚重的像要讓人喘不過氣。
「嗚噁……有種被草仔粿噎住的感覺……」
相較於外敷時的苦楚,這藥草團其實並不怎麼難吃;若非愛麗絲和雷歐誤會了自己的意思,自己本來也不該這麼狼狽。
不過被人如此關心的感覺,其實還滿好的。
勇者二人、蘇恆與旅者行商經過一番休整,總算是從疲勞與不安中恢復過來。再回頭看看一地狼藉、滿屋滿街的怪物屍首,眾人都感到強烈的不適。
「雷歐,艾莉絲,快過來看。」
或許是另一個世界的獵奇電影、動畫看得太多,蘇恆比這群久居王城的異世界人更快接受了現實;他蹲在地上,隔著手帕抓起一張薄皮——一張薄薄的人皮,攤平了看,還能從五官相貌上推敲出一些生前痕跡。
這是蘇恆隨二人進村時,死死盯著自己衣著看的其中一人,蘇恆對這人的鷹勾鼻、大鬍子、招風耳有著很深的印象,但如今這人也不過是一張皮,一張乾裂的薄皮。
「人皮,而且只有皮,其他什麼都沒剩。」
「恆哥,你覺得……這些怪物會是人變成的嗎?」
雷歐深吸口氣,將自己最在乎的問題問出。
「我不知道,可能性太多了。」
蘇恆搖搖頭,又將多張人皮攤開,有大有小、有男有女,嚇得商旅們掩目逃避、雷歐腹中酸水洶湧、艾莉絲目光狠戾陰沉。
「這些怪物可能是由人變成的、也可能是被怪物殺害後剝下皮囊用於偽裝、又或是被怪物寄生吸乾體內養分後從中破繭——觀察這些人皮和怪物的屍體後,我認為可能性最高的是第三個。這些怪物自幼鑽入村民體內、吸取養分後頂替了村民的皮囊,若無其事地繼續生活,最後再從繭皮當中破出——」
蘇恆滔滔不絕地說起自己的推斷、背後的陰謀、怪物的來歷,說得旅館中乾嘔聲連連,也說得旅館對面房頂上的蘇凌央滿頭黑線。
「這臭小子平常都在看些什麼東西……看我回去後不給他申辦個家長監視器、網路小天使、獵奇守門員、三六五防噁衛士——」
「聽起來就很不妙汪。」
「說起來,臭狗還沒用過老闆那個世界的魔道具對吧?那個世界有個叫做『網路』的東西是真的很不妙哇,妳看這個——」
亞瑟掏出自己的平板電腦,打開一些未滿特定年齡禁止瀏覽的網站遞給小夜,看得這條已經幾千萬歲的小黑狗驚呼連連、直呼狗眼要瞎,邪神本源吐了一地,伸直舌頭不停地喘氣。
「噁嘔!凌央大人的世界好骯髒啊!難怪凌央大人這麼強!」
「別把網路上的那些髒東西往我身上潑!那些東西我可承受不起!」
蘇凌央一把搶過平板電腦,火速設定好家長監護模式。對於他們這些純樸善良的異世界人而言,網路上的東西還是太先進了。
她可不希望亞瑟和小夜網路用著用著、就變成了某些髒東西的樣子;畢竟比起那些髒東西,肯定還是自家這兩隻黑狗金鳥更加乾淨可愛。
「按照蘇恆先生的推斷,這些怪物其實早就佔據了村莊、頂替了村民,並一如往常地和商人往來交涉,從始至終無人發覺,無論是騎士、魔族抑或是神明。看似合理,但放在這個世界卻相當古怪。」
亞瑟反覆咀嚼著蘇恆的理論,從中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味。
「在我等的世界,凡是擁有魔力系統的生物,魔力中必然會帶有某種『屬性』;例如受到邪神力量影響而轉化的『魔族』、信奉神庭獲得光與大日之力的『騎士』、探測星空並攫取智慧的『魔術師』、親近自然與大地共鳴的『荒人』等,身上總會留下受到外力影響的痕跡。」
他那雙鷹目綻放金芒,彷彿要看穿怪物屍體的內核,卻發現其中空蕩無物;若非軀殼尚存,他甚至會以為這些怪物從未存在過。
「但這些怪物身上的性質十分淡薄,甚至削弱、掩蓋了怪物本身的魔力,讓人誤以為他們只是未經鍛鍊的平民,使得它們得以潛伏其中……」
亞瑟越想越不對勁,總是想不通其中癥結;又或者說,他明知到答案為何、卻又害怕承認。
看了眼身邊正在搶奪平板電腦的蘇凌央和邪神小夜,他不由低聲呢喃。
「女神大人,您所期望的改變終於是要發生了。但究竟是好是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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