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經理!換你上台做報告了喔!」一聲清脆的女聲,喚醒了正在沉思中的丁文旭。
他猛然抬起頭,才想起現在正在開業務會報,連忙狼狽站起身,歉疚地向在場的多位上司鞠躬,然後拿起厚厚的資料,走到會議桌前,邊放著投影片邊報告近日的業務狀況。
匆匆講解完業務上的問題及進展,坐在會議桌尾端的老總斜睨著他,擺擺手說:「丁經理,等會開完會,來我辦公室一下。」
丁文旭點點頭,走回自己的位子上。稍微有點細碎言語的會議室,也隨著他的坐下恢復了平靜。
關上燈的會議室,只有投影片發出的些微光芒,他就著光,看著在台上指著投影片,口沫橫飛的劉副總。也許是閃動的光線影響,他的思緒又開始飄走,想起了早上那突如而來的電話鈴聲。摸摸腰部,被潔兒拿電話砸到的地方,似乎還在隱隱作痛。
其實他的腰部根本就沒受傷,有厚實的棉被擋住,要受傷也是挺困難的。或許是心理作用,他總覺得自己的腰部有點淤青腫脹。
潔兒老是說那電話是培瑩打的,但他相信培瑩不會那麼無聊。要是真那麼放不下、想要報復,培瑩當初大可不必答應他離婚的要求啊!何苦在半年後才開始報復呢?
培瑩不是那麼小心眼的人,絕對不是。
枯燥的會議終於結束,文旭收拾桌上的資料,走出了會議室。
「嘿,文旭!」尾隨他後面的楊副理拍拍他的肩膀問:「你最近怎麼了?老是心神不寧的,老總盯你很久了!還是小心一點,就算企業再大、職位再大,還是有裁員的危機啊!我們都要有危機意識,不是嗎?」
看著楊副理戲謔地眨眼,他不耐煩地回他:「是啊,不管怎麼樣,想幹掉我的人都多的是,我真的該小心一點!」
楊副理自討沒趣,便識相地摸摸鼻子走回自己的位子,卻也不忘對旁邊的同事使使眼色。
文旭一向討厭虛與委蛇的辦公室生態,要是以前的他,或許會配合演場完全沒有演技的戲,但最近的他實在有太多事煩心,自然不會對那些虛偽的同事有任何好臉色。
目前為止,他的經理位置還穩固得很,根本不擔心有何危機。只要把家裡的事處理好,他就可以再度專心在公事上。
「丁經理啊,我知道你有你的難處,哪個人沒有家務事啊!處理歸處理,最好不要把情緒帶到公事上,你要知道公是公、私是私啊!」老總抽著雪茄,一派悠閒地說。
「我知道,總經理。」丁文旭沒有多解釋什麼,他一向不喜歡把家務事帶來公司,這次受情緒干擾,實屬萬不得已。「我會好好處理,絕不會再有類似情形。」
對老總做了該做的保證,文旭便回到了自己的經理辦公室。
他看看放在桌上的文件,抽出幾件較緊急需要簽呈的案子先行處理,再吩咐助理呈報上去。然後雙手撐著桌子,揉揉太陽穴。
看看手錶,已經下午兩點了,他想到早上潔兒跟他約好的三點半,雖然明知一定要去,否則潔兒發起脾氣來他可是應付不了,但下午還有個會要開,他是根本就走不了啊!
早知道潔兒的脾氣又臭又硬,他絕不會拋下培瑩,跟潔兒在一起。
文旭打開抽屜,拿出一張收藏在底層的照片──那是他跟培瑩的結婚照。照片上的培瑩巧笑倩兮,看著甜甜笑著的培瑩,他的心突然一陣莫名的痛。
他知道,他還愛著培瑩;他也知道,對潔兒,根本就不是愛,而是一時的意亂情迷。
和培瑩初相遇,就是在戲台上。那時的她,還只是一個默默無名跑龍套的小旦角色,但他,卻在台下不經意地被她的一個拋袖給迷住。
他從沒想到自己會經由京戲迷上一個女人,像個瘋狂的戲迷打聽她的一切。那時一無所有的他,花盡了心思,製造了多次巧遇,送花、送卡片,終於獲得美人的歡心。
剛開始交往的他們,一無所有。她在劇場裡,還只是個偶爾串場的小演員,而他,也不過是公司的一個小業務。
他陪她練戲、練嗓子,也知道她為了自己的夢想有多麼努力。他們常在練戲完回家的空檔,到小公園散步談心。她喜歡邊走邊從背後抱住他,軟軟甜甜地問著:「親愛的,你說我們是不是世上絕無僅有的愛情呢?」
而他總是笑而不答。
交往三年後,他們結了婚,因為沒錢,所以非常簡陋地辦了婚禮,但是婚紗照他堅持一定要拍。沒想到少少的經費拍出來的婚紗照,竟也可以如此精美細緻,令他們大吃一驚。
看到婚紗照,他抱著她,甜蜜地說著:「就是有那麼美的新娘,拍出來才會好看啊!」
原本答應培瑩,等兩人事業都有了起步,一定要補辦一場盛大的婚禮、補拍婚紗照,可惜,還來不及對她實現諾言,他就背叛她了。
而那些充滿著回憶的婚紗照,也被潔兒全都搜出來燒掉,唯一留下的只有他放在公司裡的這張照片。
丁文旭情不自禁地摸著相片,眼眶裡竟然充滿了淚水。
他有那麼思念培瑩嗎?
男人都是犯賤,總要等到失去了才會曉得珍惜,很早他就聽過這個道理,沒想到他也是屬於犯賤的男人。
抬頭,看看掛在牆上的壁鐘,已經三點了。他還在心中思量著該不該請假回去赴潔兒的約。頂多明天上班再被老總刮一頓,比起歇斯底里的潔兒來說,老總要好對付太多了。
文旭拿起話筒,準備告訴助理請假的事,卻在電話接通後,那原本即將吐出的話又吞了進去。「那個……小文啊……」
「丁經理,有什麼事嗎?」
他躊躇了幾秒,嘆了口氣:「唉!算了,沒事沒事。等下要開會的資料準備好了嗎?」
「丁經理,我剛才已經放你桌上了喔!」小文有點莫名其妙,提高音調說著。
唉,不行,再這樣下去,好不容易坐穩的位子很快就會被拉下來了。
他拿起會議資料翻閱著,原本打算振作的心情,很快又被放在桌上的婚紗照給拉走。
他是愛培瑩的,婚前的他是這麼認為。但男人啊,說有多愛身邊的女人,卻還是比不上自己的自尊。
婚後沒多久,培瑩就因為白蛇傳中的水漫金山寺一幕一舉成名。她成了戲班裡的台柱,源源不絕的戲約,甚至還登上了國家劇院,在國外也堪有名氣。培瑩的收入,頓時高過他許多。
從此,再也不是「丁文旭的妻子」,而是「袁培瑩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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