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白川陽粗重的喘息聲持續了幾秒，然後是引擎再次咆哮起來的聲音，比剛才更加急促、更加不顧一切。
「待在那裡別動！告訴我具體位置！我馬上到！」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未散盡的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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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報出了棧道盡頭的位置，然後掛斷了電話。她將手機放回口袋，繼續坐在長椅上，望著那片被落日餘暉浸染得如同燃燒起來的海面。內心的平靜並未因為他的即將到來而被打破，反而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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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越來越涼，帶著夜晚將至的寒意。她攏了攏外套，看著最後一絲金光被深藍色的海平面吞噬，天邊只留下一道絢爛卻迅速黯淡下去的紫紅色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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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一陣狂暴的、由遠及近的機車引擎聲撕裂了海邊的寧靜。聲音在棧道入口處戛然而止，接著是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拐杖敲擊木地板的「篤篤」聲，快速向她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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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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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幾乎是衝到了她面前。他連頭盔都沒摘，護目鏡推在額頭上，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臉上毫無血色，那雙總是明亮的眼睛此刻佈滿了紅血絲，裡面交織著狂怒、後怕，以及看到她安然無恙時，那無法掩飾的、巨大的鬆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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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她微微蹙眉，聲音因為激動和一路狂奔而顫抖得不成樣子：
「墨寧！你知不知道我快瘋了？！你一個人跑出來幹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不接電話？！你知不知道我以為……我以為……」後面的話他說不出口，那種失去她的恐懼再次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渾身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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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抬起眼，平靜地看著他激動而狼狽的臉，看著他額角滲出的冷汗和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的嘴唇。海風吹動著他凌亂的髮絲，也吹來了從他身上散發出的、混合著機油、汗水和極度焦慮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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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掙開他的手，也沒有為自己的行為辯解。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任由他發洩著瀕臨崩潰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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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看著她那過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疏離的眼神，滿腔的怒火和後怕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瞬間消散了大半，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一種更深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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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寧……」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哀求，「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你說出來，我改，我都改！你別這樣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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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移開目光，重新望向那片已經陷入深藍色暮靄的大海。海浪聲單調而永恆，像是在為她的話做鋪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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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白川陽以為她不會再開口，心一點點沉下去的時候，她才極輕、極緩地說道，聲音在海風中有些飄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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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以後……一直很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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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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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傷口，」她繼續說道，語氣平淡得像在描述別人的事情，「是這裡。」她抬起沒被他抓住的那隻手，輕輕指了指自己的胃部，然後又指向自己的頭，「和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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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東西，很難受。不想吃，身體不聽話。」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看到你……在廚房，很辛苦。看到你……擔心，睡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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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語斷斷續續，沒有華麗的辭藻，甚至有些詞不達意，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緩緩割在白川陽的心上。他終於明白，她那看似順從的背後，藏著怎樣痛苦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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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讓你那麼辛苦。」墨寧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量，「不想你……因為我，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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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頭，再次看向他，那雙總是沉靜無波的眼睛裡，此刻清晰地映著他的倒影，以及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深可見底的疲憊和……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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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她叫他的名字，語氣鄭重，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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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字，她說得並不熟練，甚至有些生硬，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白川陽的耳邊。他徹底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直接地對他說出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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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還未等他從這巨大的震驚和狂喜中回過神，墨寧的下一句話，卻將他瞬間打入了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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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清晰地說道，
「我不想……再看你這麼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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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愛，而是因為太愛，所以無法承受看著他因為自己而消耗、而疲憊、而失去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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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寧可選擇沉默，選擇內疚，甚至選擇暫時的「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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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白川陽全都明白了。明白了她之前的順從背後隱忍的痛苦，明白了她那異常的平靜下壓抑的波瀾，明白了她今天獨自來到海邊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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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憤怒、委屈、不解，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心疼和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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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是他自以為是的「付出」，無形中給了她巨大的壓力！是他只顧著盯著她的體重和食量，卻忽略了她內心的感受和掙扎！是他，差點用愛的名義，將她逼到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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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悔恨和心疼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他猛地鬆開抓著她肩膀的手，轉而張開雙臂，將她整個人都緊緊地、緊緊地擁入懷中。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她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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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寧寧，對不起……」他把臉埋在她帶著海風氣息的頸窩，聲音哽咽，滾燙的淚水終於無法抑制地湧出，灼燒著她的皮膚，「是我不好……是我太笨了……我只想著讓你多吃點，快點好起來……我沒想過你會這麼難受……對不起……讓你一個人承受了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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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哭得像個孩子，所有的堅強和偽裝在這一刻土崩瓦解。他緊緊抱著她，彷彿抱著失而復得的、卻差點被他親手推開的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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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被他緊緊箍在懷裡，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的顫抖和滾燙的淚水。他灼熱的體溫驅散了海邊的寒意，他哽咽的道歉，像溫暖的水流，一點點融化了她心中那塊冰封的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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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推開他，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任由他抱著，聽著他壓抑的哭聲和海浪的合鳴。她抬起那隻沒有打點滴的手，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地、有些生疏地，拍了拍他因為哭泣而劇烈起伏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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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笨拙的安撫動作，讓白川陽哭得更加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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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海邊的路燈次第亮起，在深藍色的海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相擁的兩人，在鹹澀的海風中，一個痛哭流涕，一個沉默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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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誤會、壓抑、內疚和痛苦，都在這一刻，隨著淚水和海風，得到了徹底的宣洩與洗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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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白川陽的哭聲才漸漸平息。他鬆開她一些，但依舊緊緊握著她的手，紅腫的眼睛認真地看著她，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無比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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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寧，我答應你，以後再也不逼你吃飯了。我們慢慢來，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什麼時候想吃就什麼時候吃，好不好？」
「你難受一定要告訴我，不許再一個人憋著，更不許再這樣不聲不響地跑掉，好不好？」
他看著她的眼睛，近乎哀求地等待著她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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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看著他哭紅的眼睛，看著他臉上未乾的淚痕，看著他眼中那不容錯辨的悔恨和深深的愛意，心中那片沉重的陰影，終於徹底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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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極輕、卻清晰地點了點頭。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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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簡單的音節，卻像一個莊重的承諾，落在了兩人心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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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破涕為笑，那笑容雖然帶著淚痕，卻無比真實和明亮。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擦去她臉上可能被自己淚水沾濕的痕跡，然後俯身，極輕、極珍重地，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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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回家。」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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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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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依舊，浪聲依舊。
但歸途的心境，已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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