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陽的「餵養大作戰」進入了一個更加艱難的階段。隨著墨寧意識的完全清醒和體力的些許恢復，她不再僅僅是順從地接受投餵，開始展現出明確的、屬於她個人意志的飲食偏好——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排斥」。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Zg3yOWQB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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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的病痛、藥物的副作用、以及復健帶來的持續消耗，嚴重損害了她的消化系統和味覺。許多以前她能接受甚至喜歡的食物，現在聞到味道就覺得反胃，勉強吃下去也常常會引發胃部不適或更加沒有胃口。她變得像個挑剔而難搞的美食評論家，只是她的評價標準只有一個——能否下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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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早上，白川陽興沖沖地帶來了精心熬製的魚片粥。粥熬得米粒開花，湯汁奶白，魚片嫩滑，還細心地撒了幾粒翠綠的蔥花提味。這在以前是墨寧不會拒絕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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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心翼翼地把粥碗遞到她面前，滿懷期待：「寧寧，嚐嚐這個，很鮮的，我特意挑了刺最少的魚肚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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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看了一眼那碗粥，鼻子微微動了動，眉頭立刻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臉上掠過一絲明顯的厭惡。她別開臉，聲音有些悶：「不想吃魚，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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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愣了一下，耐心解釋：「不腥的，我處理得很乾淨，還加了薑絲去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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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著就是腥的。」墨寧打斷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甚至帶著點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煩躁。她將頭轉向窗外，用後腦勺對著他和那碗粥，無聲地表達著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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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看著她緊繃的側臉輪廓，和她明顯消瘦的肩膀，心裡那點因為被拒絕而產生的微小失落，迅速被更大的心疼取代。他知道，這不是她故意找茬，是身體的本能反應在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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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強求，默默地把魚片粥拿開，溫聲道：「好，那我們換一個。我帶了南瓜小米粥，甜的，應該會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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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換上南瓜粥，這次墨寧沒有立刻拒絕，但也只是拿著勺子，在碗裡攪動了半晌，勉強吃了三四口，就放下了勺子，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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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飽了。」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完成任務般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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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看著碗裡幾乎沒怎麼動的粥，心裡嘆了口氣。他計算著她攝入的熱量，遠遠低於她復健所需的能量消耗，這樣下去，別說長肉，連維持現狀都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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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類似的場景再次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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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來了清燉的雞湯和軟爛的雞肉。墨寧只喝了兩口湯，對雞肉碰都不碰。
「太油。」她言簡意賅地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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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換上精心剁碎、蒸得如同布丁般的肉糜蒸蛋。她吃了兩勺，眉頭又皺了起來。
「有蛋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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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他以為萬無一失的、她以前頗為喜歡的某家甜品店買來的芒果布丁，她也只是淺嚐輒止，給出的理由是：「太甜，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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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次的嘗試，一次次的被拒絕。白川陽看著她面對食物時那副興致缺缺、甚至帶著點生理性厭惡的模樣，看著她因為營養不良而遲遲無法恢復的氣色和體重，內心的焦慮如同野草般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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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廚藝，懷疑自己是不是哪裡做得不夠好。他甚至在深夜上網搜索「如何改善病人食慾」、「術後厭食怎麼辦」，筆記記了一大堆，卻收效甚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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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他又端來了一碗熬得濃稠的蔬菜泥，裡面加了少量雞肉蓉和豆腐，顏色看起來很清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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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看了一眼，還沒等他開口勸，就直接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連日來積累的不耐：「不想吃這個，沒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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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多日的食慾不振和身體不適，讓一向冷靜自持的她也難免生出了些許情緒。她覺得吃東西變成了一種折磨，一種必須完成的、令人疲憊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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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端著碗的手頓在了半空。他看著她臉上那毫不掩飾的抗拒和煩躁，看著她因為消瘦而顯得更大的、此刻卻寫滿了「別再逼我吃了」的眼睛，一股混合著無奈、心疼和些許委屈的情緒湧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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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為了她能多吃一口，費盡心思，每天在廚房裡忙碌幾個小時，研究各種食譜，小心翼翼地調整口味……卻換來她這樣直白的嫌棄和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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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幾秒，沒有像往常那樣溫言軟語地哄勸，也沒有立刻換其他食物。他只是把碗輕輕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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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墨寧聽到他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壓抑的吸氣聲。她疑惑地轉回頭，看到他依舊低著頭，肩膀微微塌著，那頭總是看起來活力四射的柔軟頭髮此刻也顯得有些無精打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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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哭，但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種濃濃的、彷彿被拋棄的大型犬般的沮喪和失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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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愣住了。她習慣了他總是充滿活力、圍著她團團轉的樣子，習慣了他無論她如何冷淡都能揚起笑臉的模樣。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直白地流露出受傷和無助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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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她剛才的態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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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低垂的腦袋，看著他緊握在一起、指節有些發白的手，心裡那點因為沒胃口而產生的煩躁，突然間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細微的刺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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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了张嘴，想說點什麼，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道歉嗎？她並不覺得自己完全錯了。安慰嗎？這並非她擅長的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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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空氣幾乎要凝固的時候，白川陽抬起頭，看向她。他的眼睛有些發紅，但沒有淚水，只是充滿了坦誠的脆弱和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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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寧，」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知道你沒胃口，吃東西很難受。我不是要逼你……我只是……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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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後怕：「我害怕你營養跟不上，恢復得慢，受更多的罪。我害怕你一直這麼瘦，身體會垮掉。我害怕……萬一你再有什麼事，我卻連讓你好好吃頓飯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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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說下去，但那未盡的話語裡，充滿了車禍帶來的創傷後遺症和對失去她的深刻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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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靜靜地聽著，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恐懼和自責。她忽然明白，他不僅僅是在餵她吃飯，更是在用這種方式，對抗內心的無力感，彌補他認為的過錯，確認她正在一點點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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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從他沮喪的臉上，移到了床頭櫃那碗她剛剛拒絕的蔬菜泥上。沉默在病房裡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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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她極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幾不可聞。然後，她伸出手，拿起了剛才被她推開的碗和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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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川陽有些錯愕的目光中，她舀起一勺蔬菜泥，沒有看他，只是盯著碗裡，語氣平靜地，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妥協和彆扭，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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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少放點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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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將那勺食物送入了口中，緩慢地咀嚼起來，眉頭雖然還是微微蹙著，但沒有再露出強烈的厭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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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呆呆地看著她，看著她一口接一口，雖然緩慢，卻堅持地吃著那碗她剛才還明確表示「不想吃」的蔬菜泥。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暖流瞬間沖刷過他的心田，驅散了所有的沮喪和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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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寧寧，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回應他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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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話，只是紅著眼眶，用力地點了點頭，嘴角無法控制地向上揚起，露出了一個帶著淚光的、傻乎乎卻無比幸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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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下次一定少放鹽！」他聲音響亮地保證道，彷彿接到了世界上最光荣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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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關於食慾的拉鋸戰，沒有贏家，也沒有輸家。有的，只是一個因為愛而變得笨拙卻無比堅持的男人，和一個同樣因為愛而開始學習妥協與表達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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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充滿消毒水氣味的病房裡，關於「吃」的戰爭，還在繼續。但這一次，空氣中似乎多了一絲名為「理解」的、溫潤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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