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陽離開的三天，像一面清晰的鏡子，照出了墨寧內心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變化。那不僅僅是習慣的空白和淡淡的寂寥，更是一種……失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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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專注力，開始出現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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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現在，她正準備拆卸一個輪胎，手裡拿著氣動扳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門口，腦海裡浮現的是白川陽倚在機車旁，笑著遞給她一瓶冰鎮飲料的樣子。直到小陳在旁邊喊了第三聲「寧姐，螺母鬆完了！」，她才猛地回神，發現自己對著已經鬆脫的螺母發了好一會兒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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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午休時，她習慣性地拿出手機，指尖懸在和白川陽的聊天界面上，才想起他這幾天不會發信息來。然後她就會對著那個靜止的界面，半天沒有動作，連便當吃了什麼都味同嚼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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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明顯的是她的身體，似乎也開始不受控制地背叛她多年來訓練出的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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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倉庫拿一個備用零件，走到半路，突然忘了自己要去拿什麼，只能愣在原地，皺著眉頭努力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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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一輛車做四輪定位時，需要繞著車子走動觀察數據，她卻在一個轉身時，左腳絆了一下右腳，差點把自己摔進引擎蓋裡，幸好及時扶住，卻惹得旁邊的小陳目瞪口呆——他從沒見過手腳協調性堪比機械的寧姐出現這種低級失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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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細微的、不連貫的、脫離她掌控的瞬間，讓她感到困惑，甚至有些惱火。她試圖將這些歸咎於睡眠不足或者工作疲勞，但心底有一個聲音在悄悄反駁：不是的，是因為那個人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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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認知讓她心頭一跳，一種陌生的、滾燙的情緒從心底湧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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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是……喜歡上白川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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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習慣，不是依賴，是那種會讓人心跳加速、思緒混亂、行為笨拙的……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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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發現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她心裡掀起了巨大的波瀾。她下意識地想要否認，想要壓制，但那些不斷出現的發呆、忘事、甚至同手同腳的瞬間，都在無情地嘲笑著她的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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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白川陽風塵僕僕地回來了。他沒有提前通知，直接出現在汽修廠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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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墨寧正蹲在地上，安裝一個新的排氣管。聽到那熟悉的、刻意壓低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了一下，然後瘋狂地跳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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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告訴自己要鎮定，就像平時一樣。但當她站起身，準備若無其事地看向門口時，身體卻不聽使喚——她起身得太猛，眼前黑了一瞬，腳下一個趔趄，手裡的扳手「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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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廠房瞬間安靜下來，老師傅和小陳都驚訝地看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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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的臉瞬間爆紅，一直紅到了耳根。她幾乎能感覺到臉頰上灼燒的溫度。她慌忙彎腰去撿扳手，卻因為心慌意亂，手指有些不聽使喚，撿了兩次才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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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將機車停好，摘下頭盔，正好將她這一系列罕見的、手忙腳亂的舉動盡收眼底。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眸裡，迅速閃過一絲瞭然和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溫柔與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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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破了她這顯而易見的慌亂背後所代表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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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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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往常一樣，臉上掛著燦爛卻不帶壓力的笑容，走了過來，先跟老師傅和小陳打了聲招呼，然後才將目光落在依舊不敢直視他、假裝專心檢查扳手有沒有摔壞的墨寧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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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了。」他的聲音帶著長途旅行後的些微沙啞，卻異常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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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低著頭，盯著手裡的扳手，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只能發出一個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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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廠裡忙嗎？」白川陽若無其事地找著話題，目光卻始終黏在她泛紅的耳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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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墨寧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依舊不敢抬頭。她能感覺到他目光的溫度，比廠房裡的燈光還要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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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白川陽笑了笑，沒有再逗留讓她更不自在。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從隨身的背包裡拿出那個裝著手工薑糖的紙袋，輕輕放在她旁邊的工具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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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帶的，聽說暖胃。你忙，我先回店裡收拾一下。」他語氣自然，彷彿只是完成了一個交付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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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衝老師傅和小陳點了點頭，轉身，瀟灑地戴上頭盔，發動機車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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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引擎聲遠去，墨寧才敢抬起頭，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耗費所有心神的大修。她看著工具台上那個樸素的紙袋，心跳依舊快得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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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陳湊過來，好奇地問：「寧姐，你剛才怎麼了？臉那麼紅，是不是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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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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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無法解釋，只能狠狠地瞪了小陳一眼，抓起那袋薑糖，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走向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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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陽騎在機車上，迎著晚風，嘴角的笑容越來越大，最後終於忍不住，暢快地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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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隻警惕的、冰冷的「青蛙」，不僅被溫水煮得放下了戒備，似乎……還因為水溫的適宜，開始有些暈暈乎乎，連路都走不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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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發現，遠比任何紋身大獎都讓他感到成就感和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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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他的「慢煮」策略，不僅成功了，還附帶了如此可愛的「副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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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決定，繼續保持這個火候，直到她徹底熟透，主動跳進他的碗裡來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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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在汽修廠的休息室裡，墨寧看著手裡那袋薑糖，再回想自己剛才一連串的蠢態，忍不住把發燙的臉埋進了臂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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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她好像……真的徹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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