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闖霸總禁慾區？－番外篇 - 番外篇　聖誕節的水晶球

　　太武市的十二月，天氣一向不配合氣氛。

　　該下雪的時候，只剩冷風和高樓玻璃上的倒影。街邊的咖啡店早早掛上了紅襪子和鹿角燈，商場門口的聖誕樹一顆比一顆高，連對面銀行門口的保全，都被硬塞了一頂紅色毛球帽。

　　禹氏集團總部一樓大廳，更是像被整個聖誕節搬進了室內。

　　挑高大廳中央豎著一棵將近六公尺高的聖誕樹，銀白與深藍的玻璃球交錯其間，最上方是一顆帶著冷光的星。服務台兩側掛著金屬質感的雪花飾品，冷白的光線打在上頭，顯得乾淨又昂貴。

　　偏偏，就在這一片精緻冷調的氣氛裡，站了一個極度不搭調的存在。

　　「姜、萱、妮，肚子再往外頂一點！現在看起來只有五個月，這樣不行，要至少九個月！」

　　人事部同事一邊笑，一邊伸手往她紅色大衣裡塞枕頭。

　　「我已經快喘不過氣了！」姜萱妮被塞得往後仰，一手抓著聖誕老人外套，一手扶著帽子，耳邊還掛著假白鬍子，「你們到底對聖誕老人有什麼誤解？他也是有健身的吧？不一定要這麼圓⸺」

　　「少廢話，」人資組的女孩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今年輪到我們部門出吉祥物，妳逃得掉嗎？妳平常在公司也不打扮，穿這套剛好，大家認不出來。」

　　「……我謝謝妳們。」她乾笑。

　　鏡子裡的自己被紅色大外套罩住，肚子前面塞了半個枕頭，腰線直接消失，腿上是毛茸茸的白邊短靴，頭上戴著歪歪斜斜的紅帽。最糟糕的是那一撮假白鬍子，掛在耳朵上，鬍鬚遮掉了半張臉。

　　如果說萬聖節那天，她好歹還是個略帶神祕感的黑羽女巫；那今天，她簡直是聖誕節版本的行走災難。

　　「為什麼不能抽籤？」姜萱妮扶著自己的『大肚子』，痛心疾首，「為什麼是民主投票？這一票是怎麼投出來的？」

　　「因為妳講話最好笑，」有人拍她肩膀，「聖誕老公公要有親和力，知道嗎？妳一出場，全公司小孩⸺啊不對，全公司員工都開心。」

　　「親和力可以用糖果補救啊……」

　　「好了好了，」人事部經理探頭進來，「差不多該下去啦，八點半開始進場，妳要站在大門口發糖到下午兩點。」

　　「……站、站多久？」1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m0Gw7ipip
　　「五個半小時，中途可以輪班上洗手間。」

　　姜萱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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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時間，總部三十二樓，另一個世界安靜得多。

　　總裁辦公室內，暖氣調得恰到好處。長桌上鋪開今天的行程表，右上角擺著一個深藍色的禮品清單夾。

　　「董事會那邊的聖誕活動預算已經核准了。」何安晴站在桌邊，語氣一如既往鎮定，「今年維持往例，由各部門主管與高層共同出資，再由公關部統一採買。」

　　禹聿寒隨手翻過那頁，視線掃過一行行禮物項目⸺智慧型手機、平板、住宿券、機票補助、咖啡機、精品耳機……最下面一行，寫著：「總裁特獎：歐洲雙人來回機票加十日假期，旅費由本人額外出資。」

　　「特獎項目已經按您的建議修改。」何安晴補充，「原本的精品名錶換成旅行與休假。」

　　他「嗯」了一聲，神情看不出喜怒。

　　筆尖在「總裁特獎」那一行停了兩秒，然後合上文件夾。

　　他對這種「年度氣氛營造」從來沒有興趣，予取予求的資源、形式上必須出現的形象，他都配合。但真正讓他停下視線的，另有其物。

　　書桌的抽屜被他拉開一點。

　　裡頭安安穩穩地躺著一個小禮物盒，跟清單上那些「規格禮物」完全不同。那盒子不大，深藍色絨布，繞著一圈銀色緞帶，邊角工整，外觀簡單卻精緻。

　　他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盒邊。

　　⸺願與妳在雪中共舞。

　　那行字，是刻在裡面那顆水晶球底座上的。他親自挑字，親自挑款式，甚至為了這件事，多留了二十分鐘在精品店裡，讓專櫃小姐在心裡默默尖叫：「這位先生是要求婚嗎？」

　　禹聿寒當然沒有解釋。

　　他只是淡淡說：「刻上『Y』就好。」

　　專櫃小姐問：「不加名字嗎？」

　　「不用。」

　　他並不打算讓任何人知道，這份禮物是總裁送的⸺尤其是那個人。

　　男人指尖在緞帶上停住，眼前短暫浮現出萬聖節那晚的畫面：黑羽女巫的披風、她潑紅酒時慌亂的表情、還有她站在火光與霓虹影像中，眨著眼吐槽他開會風格的樣子。

　　⸺他明明從來不在意員工怎麼背地裡形容自己。

　　偏偏，那晚她站在他面前，戴著面具，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對誰說話，那種不小心露出的真性情，竟讓他記了很久。

　　久到聖誕節前一個月，他在公事與行程縫隙中，順手選了一顆水晶球。

　　他合上抽屜，語氣恢復平常的淡漠：「禮物發放流程，人事部那邊安排好了？」

　　「是，由人事部協調各部門的抽獎名冊與現場流程。」何安晴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聽說，今年人事部的小組長被指定扮聖誕老公公。」

　　禹聿寒眉心微挑：「……誰？」

　　「姜萱妮。」

　　這個名字對他來說，已經不陌生。

　　兩年前打印室的一面之緣、今年人事報表上越來越常出現的簽名、還有萬聖節那晚⸺她站在他面前，完全不知道自己正拿總裁當「高不可攀、開會好可怕」的吐槽對象。

　　他沉默了兩秒，似乎在把「扮黑羽女巫」與「扮聖誕老公公」這兩個畫面在腦海裡疊合。

　　……結果，竟莫名其妙有點好笑。

　　「人事部的創意。」何安晴微微一笑，補充，「她平時在公司穿得很保守，也不太打扮，員工說『難得讓她犧牲形象一次』。」

　　禹聿寒低頭，掩住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

　　「……很醜。」他淡淡道。

　　何安晴：「？」

　　他抬眼，像只是隨口補充：「聖誕老人這個造型，很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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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八點半，一樓大廳，自動門旁。

　　冷風一波一波灌進來，門一開一關，夾帶著騎樓外咖啡店烤可頌的味道，還有街邊行道樹上零落的枯葉氣息。

　　「Ho、Ho、Ho⸺聖誕快樂⸺」姜萱妮抱著一大籃糖，聲音被假鬍子遮住一半，聽起來悶悶的。

　　第一批上班族魚貫而入。

　　「早、早安……啊、謝謝姜組長！」有人一眼就認出她，忍笑接過糖果。

　　「我不是姜組長，」她沉痛地說，「我是『被民主選出的、人事部限定版』聖誕老公公。」

　　「哈哈哈哈哈。」同事笑得差點彎腰，「姜組長，妳鬍子掉下來了。」

　　她一手扶帽子，一手扶鬍子，還要維持肚子裡那顆枕頭不往下滑，只覺得自己像一個被命運玩弄的娃娃。

　　「聖、聖誕快樂……」她對下一個走進來的員工比劃，把糖果遞出去，「今年記得寫好績效自評喔……啊不對，是祝你抽中大獎。」

　　越接近九點，人潮越多。財務部、法務部、資訊部、營運部的人陸續進場，每個人都笑著從她手裡接過糖果，有人順便跟她八卦一下禮物清單，有人問：「姜組長，今天那個總裁特獎到底是什麼？」

　　她愛莫能助：「我只負責被塞枕頭，不負責接觸機密。」

　　一旁還站著兩個同事扮成麋鹿和雪人，三個人肩並肩抗寒風。麋鹿的角被風吹得東倒西歪，雪人的頭套裡起了霧，鏡片上全是水汽。

　　「我覺得我們這樣站到下午，回去可以申請職災。」麋鹿虛弱地說。

　　「對、對，凍傷算不算？」雪人在裡頭悶到喘。

　　姜萱妮吸了吸鼻子：「好歹聖誕節有三個吉祥物，大家一起冷比較不孤單……」

　　話才說到一半，大廳忽然靜了一瞬。

　　不是完全的安靜，而是那種氣氛微微一變、所有人的音量在無形中收低。站在門口的人不明所以，但祕書室的人、管理部的人、一部分敏感的員工都知道⸺那位「氣壓自帶靜音效果」的人物到了。

　　自動門打開一秒，冷風灌進來，緊接著，是一行人踏入大廳。

　　深灰長大衣、內裡淺色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苟。禹聿寒走在最前面，步伐一如往常，穩冷、沉靜，像對周遭所有裝飾與喧鬧一概無感。

　　他不是第一次在大廳出現，但在這種被橘紅燈光、聖誕樹與紙雪花包圍的背景裡，他顯得格格不入⸺冷色系的異物。

　　也正因如此，他一走進來，視線就被門口那一團紅吸引。

　　一個塞著枕頭的大肚子聖誕老人，帽子斜到一邊，假鬍子被冷風吹得往上飄，露出底下一截纖細的下巴和，被冷意凍得有點紅的嘴唇。

　　「Ho、Ho……Ho……」她一邊打顫，一邊努力維持角色設定，手伸出去，「聖誕快⸺」

　　目光撞上他。

　　就算戴著帽子和鬍子，她還是認得出來⸺禹氏集團誰走路這麼有節奏感、誰穿大衣這麼挺？

　　那一瞬間，她整個人僵在原地，手停在半空，糖果也忘了遞。

　　⸺完蛋了。

　　而禹聿寒，只是停了一秒，目光在她身上掃過。

　　那不是平常會在會議室裡看到的人資小組長。她平常穿的是剪裁端正的襯衫、西裝褲、及膝裙，頭髮紮得乾乾淨淨，像任何一位「規矩、隱身在資料堆裡的人事職員」。

　　但現在，她塞著枕頭、大紅外套扣得緊緊的、帽子歪到快掉下來，整個人像被聖誕節吞了又吐出來。

　　他眼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很快，那東西被壓回去，只剩一聲極輕、幾乎只有身側的人聽得到的⸺

　　「……好醜。」

　　站在一旁的貼身祕書差點沒憋住，她輕咳一聲，假裝整理手上的文件，眼神瞄都不敢瞄那邊。

　　姜萱妮：「…………」

　　她雖然沒聽清楚，但憑直覺也知道他剛剛肯定在心裡嘲笑她。她強行把自己拉回「聖誕老人」身份，扯出一個生無可戀的笑：

　　「聖、聖誕快樂，總、總裁。」她差點叫成「禹小朋友」。

　　禹聿寒停了一瞬，視線落在她手裡那一把糖果上。那是人事部特地訂製的，糖紙上印著禹氏集團的徽章和雪花圖案。

　　他本可以直接走過去，當作沒看見。

　　可不知怎麼的，他伸手，從她籃子裡拿了一顆。

　　旁邊好幾個員工默默屏息。

　　「辛苦。」他淡淡說。

　　他的聲音跟平常沒什麼不同，但在這種熱鬧場景裡，那句「辛苦」顯得格外醒目。

　　姜萱妮愣了兩秒，反應過來後，精神一振：「那個……也祝總裁聖誕快樂！呃……」

　　她下意識想補一句什麼，例如「記得好好休息」、「不要太常加班」，但想到自己現在的造型，說這種話只會更荒謬，只好硬生生把話吞回去，改成：「祝……您抽到好運氣。」

　　⸺她差點祝他「抽到特獎」，想想好像有點多餘。

　　禹聿寒看了她一眼，沒回話，只是轉身往專用電梯走去。大衣在身後拂出一道冷淡的弧線。

　　電梯門關上前一秒，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那顆糖。

　　銀藍色包裝紙，被捏出一點皺痕。

　　不知道為什麼，他把那顆糖放進大衣口袋裡，而不是隨手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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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的時間被行程切割得細碎。

　　禹氏年度聖誕抽獎活動安排在下午四點，地點在二十五樓的多功能廳。人事部與公關部忙著安排行政細節：抽獎箱、編號、禮物陳列、主持流程。

　　姜萱妮上完「吉祥物第一班」後，肚子裡的枕頭總算能先暫時退場。她回到人事部辦公室的時候，整個人像從冷凍庫走出來。

　　「我覺得我的靈魂被凍在門口。」她一邊扯鬍子，一邊哀嚎。

　　「辛苦辛苦！」同事立刻遞熱水給她，「聖誕老公公先回人事部補血。」

　　「拜託，」有人笑嘻嘻推了推她，「等一下抽獎妳還要上台主持。今天主角就是妳呀，人事部聖誕吉祥物。」

　　「……我真是謝謝妳們，真的很會包裝勞動力。」

　　她喝完一杯熱水，換回自己的衣服。雖然依舊是端莊的襯衫與深色百褶裙，但可能是剛剛扮聖誕老公公，口紅已被假的白鬍子磨掉了，她在鏡子前補了一點淡淡的口紅。

　　「喔⸺」同事立刻發出起鬨聲，「姜組長今天有努力打扮一點耶！」

　　「沒有，這只是從死人變成植物人的程度差別，」她嘆氣，「主角當多了也會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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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四點一到，多功能廳滿滿是人。

　　禹氏集團中高階主管集中在前排，其他部門人員按樓層與部門分區入座。舞台上掛著巨大的紅布條：「禹氏集團年度聖誕感謝餐會暨員工抽獎」。

　　燈光比萬聖節那晚亮很多，少了戲謔，多了溫暖的年末氛圍。

　　「接下來，我們邀請禹氏集團總裁——禹、聿、寒總裁，上台為大家說幾句話！」掌聲整齊響起。

　　禹聿寒照例以極高效率完成了他的「必要出場時間」⸺幾句感謝大家一年來努力的客套話、幾句對未來展望的簡短說明，最後是那句冷淡卻誠懇的：「謝謝各位，辛苦了。」

　　他下台後，人事部主持人接手麥克風，真正讓員工期待的部分開始⸺抽獎。

　　「今天全部共有一百五十個獎項！從實用家電、精品禮券，到我們的壓軸⸺『總裁特獎』！」

　　台下立刻一片騷動。

　　「總裁特獎是什麼？」1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IYtrw18Xk
　　「聽說是出國機票耶！」1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Xi35XOXSo
　　「真的假的？誰抽到誰就直接消失十天？」

　　姜萱妮站在舞台側，手裡抱著抽獎箱，一邊聽台下的騷動一邊偷笑。她心裡默默想：如果可以，她也很想抽到那個特獎，然後立刻買機票偷跑路。

　　「第一輪，我們先抽二十個生活實用品⸺」

　　活動開始。

　　員工們依序被叫到台上領獎，小家電、禮券、咖啡機、毛毯、旅行箱……陸續被抽走。每一次號碼被念出，全場都會傳出一陣「喔⸺」或「哀⸺」的聲浪。

　　「八零一號⸺恭喜資訊部王先生！」

　　「一一二號⸺財務部黃小姐！」

　　姜萱妮抱著抽獎箱，肩膀都快酸了。她自己也有號碼牌，被夾在工牌後面。然而一輪輪抽下來，她的號碼像是被「系統排除」，始終沒有被叫到。

　　旁邊的人事部同事趁空檔湊過來：「姜組長，妳號碼幾號？」

　　「三一七。」她毫無希望地說，「目前為止沒有半個『三』開頭的。」

　　「等等壓軸搞不好就三一七啊！」

　　「不要給我希望，」她苦笑，「希望這種東西，不適合人事部。」

　　輪到「高階獎項」時，全場情緒更上一層。

　　精品耳機、住宿券、餐券，一個個被領走。照片被拍下，傳到內部通訊平台上。抽到的人笑得開心，沒抽到的人也跟著起鬨，畢竟禮物是公司出錢，笑笑鬧鬧也算替自己一年的辛勞放個假。

　　最後，主持人拿起麥克風，故意拉長音調：「那麼，接下來⸺就是大家敲碗敲了一整年的壓軸獎項⸺『總裁特獎』！由我們的禹總裁親自抽出！」

　　台下騷動達到頂點。

　　禹聿寒在眾人的目光中，適度地顯得有點不情不願地站起來，走上舞台。他接過抽獎箱，視線掃過台下。

　　人頭攢動，燈光下每一張臉都亮了一點。他淡淡地「嗯」了一聲，手伸進箱子裡。

　　姜萱妮站在他旁邊，心跳不爭氣地跟著加快。

　　⸺拜託，拜託，都到最後了，聖誕老公公眷顧我一下吧……

　　「三⸺」主持人盯著他抽出的號碼牌，「一⸺」

　　全場一陣騷動。

　　……三一七？！姜萱妮在心裡捂胸。

　　「……五。」

　　「三一五號！」主持人高喊。

　　台下一片喊叫：「哇⸺！！」「啊⸺差五號！」「可惡！」

　　姜萱妮：「…………」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三一七，內心非常平靜。

　　⸺太好了，連「差兩號」這種橋段都沒有落在八點檔女主角身上，而是落在她這個人事部小組長身上。

　　她勉強跟著鼓掌，看著台下一位營運部男同事激動得差點衝上台抱主持人。那男同事臉上全是「我明天就要遞休假申請」的表情。

　　禹聿寒把獎品交給對方，點點頭，標準微笑，沒有太多情緒。

　　他走下台前，視線不動聲色地掃過姜萱妮⸺她正在和另一位同事交換眼神，一副「好羨慕，可惡」的模樣，嘴巴鼓鼓的。

　　那表情說不上失望，只能說非常「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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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抽獎結束後，餐會進入自由活動時間。

　　有人去餐檯排隊，有人圍在一起拍照，有人跑去跟主管舉杯說「辛苦了」，還有人拉著朋友一張張檢查禮物袋裡的東西。

　　姜萱妮的戰利品非常簡潔⸺一個印有禹氏集團徽章的馬克杯，以及一包聖誕造型餅乾。那是「未中獎員工安慰包」，人人有獎。

　　「今年運氣不錯。」她安慰自己，「至少有杯子，不用自費買。」

　　人事部的人還要留下來收拾場地，確認出席名單、點算未領取的禮物。等她忙完一切，走出二十五樓多功能廳時，已經接近九點。

　　電梯裡只剩稀稀落落的幾個人。

　　有人抱著大獎箱子走，臉上寫滿幸福；有人邊打哈欠邊回想今天吃了幾顆蝦仁；也有人像她一樣，手裡只提著安慰包，心中默默跟自己的工資說：「明年還請多多指教。」

　　她回到人事部辦公室的時候，整個樓層已經關了大半的燈。

　　走廊的感應燈亮了一段又暗下去，窗外太武市的夜景透過玻璃映進來，黑得很深。

　　人事部門口的聖誕花環還掛著，小小的電燈泡一閃一閃，保持著氣氛。

　　她推門進去。室內只留了幾盞小燈，桌上散落著今天用過的資料夾和名冊。她打算先把聖誕老人外套拿回來，以免明天被拍照留證。

　　才走了兩步，她愣住。自己的座位上，靜靜放著一個東西。

　　那不是今天發放的公司禮物袋。那是一個獨立的、深藍色的小禮物盒，約莫兩隻手掌大小，繞著銀色緞帶，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盒子表面有微微的絨布觸感，在燈光下顯得柔柔的。

　　最顯眼的是上面貼著一張小小的標籤。

　　「人事部姜萱妮」

　　她愣了三秒。

　　「……？」

　　誰？1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0gznfZEwP
　　什麼時候放的？1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pdVNbSzx6
　　同事？上司？還是⸺

　　她第一個反應不是「驚喜」，而是非常務實地把周圍環境掃了一圈。

　　桌旁沒有其他東西被動過的痕跡，也沒有什麼整人道具的可疑佈置。椅子位置和她下午離開時一樣，電腦螢幕早已黑掉。

　　她走近，伸手在緞帶上按了一下。

　　不是什麼會噴東西的機關。

　　「……現在整人的成本都這麼高嗎？」她自言自語，嘴角卻慢慢勾起來。

　　不管怎樣，能收到一個額外禮物，對於剛當一整天聖誕老公公又沒抽到獎的她來說，已經是天大的慰藉。

　　她先把包包丟在椅子上，拉開抽屜，拿出小剪刀，把蝴蝶結輕輕剪開。緞帶滑落，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她把盒蓋掀起一角。裡頭是透明的東西，在燈光下反了一下光。她乾脆把整個盒蓋掀開。裡面是一顆水晶球。

　　不是那種廉價塑膠，而是沉甸甸的玻璃質感。水晶球裡是一片縮小的雪景：一棵小小的白樺樹、一圈鋪著雪的廣場，廣場中央有一對小小的公仔⸺一個穿著深色風衣的男生，摟著一個穿著白色大衣的女生腰，在雪地裡跳舞。

　　男生姿態紳士，女生裙擺微微飛起，連腳下的雪都被雕刻出旋轉的痕跡。她伸手，把水晶球小心翼翼地拿出來。底座是霧銀色的，金屬材質，上面刻著一圈細緻的花紋。她不小心碰到一個小小的發條。

　　「欸？還有音樂？」

　　她好奇地輕輕扭了一下。

　　叮、噹、叮、噹⸺

　　清亮的音樂在辦公室裡響起，是一首很熟悉的旋律，像是某首經典的聖誕琴曲。音階乾淨，帶著舊式音樂盒的溫柔顫音。

　　球內細細的銀粉被晃起，雪片在透明球體裡飛舞。那對男女公仔在雪中被閃爍的光點包圍，像是真的在冬夜的街頭跳舞。姜萱妮不自覺看呆了。

　　水晶球表面倒映出她的臉，眼睛被柔光染亮。她把球稍微靠近一點，只覺得胸口某個地方被緩慢地按了一下，又鬆開。

　　「……好漂亮。」她低聲讚嘆。

　　等音樂漸漸停下來，她才意識到自己盯著那兩個小公仔看了好一會兒。忍不住嘀咕：「你們兩個跳得是華爾滋還是跑步啊？我看那男的拖得蠻穩的。」說完自己都想笑。她把水晶球稍微轉了一圈，這才注意到底座正面刻著一行細字。字不大，需要湊近看。

　　「願與妳在雪中共舞⸺Y」她整個人愣住。辦公室一時變得非常安靜，只剩窗外隱約傳來的車聲。

　　她重複讀了一遍：「願與妳在雪中共舞……Y。」

　　腦子裡立刻浮現出一堆問號。

　　哪來的Y？1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Y9IgQRTxO
　　什麼雪？太武市今年連霰都沒下。1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7S0P6jciA
　　共舞？誰要跟我共舞？我是人事部組長，不是舞者。

　　她忍不住笑出來，又莫名有點心跳加速。

　　「……Y是誰啊？」

　　禹氏裡姓Y的員工不多，名字裡有Y的倒是有一串。她下意識地開始盤點：營運部有個余先生、資訊部有個葉工程師、人事部自己就有一個楊小姐……

　　「不會是誰的惡作劇吧？把Y當成那種什麼『神秘人』的代號。」她自言自語，嘴裡抱怨，眼睛卻離不開那行字。

　　⸺願與妳在雪中共舞。

　　這句話跟她身邊的現實完全不相干。她每天對著的是人力成本報表、勞基法條文、加班申請單，要是有人跟她說「願與妳共同檢視今年的年度請假紀錄」，她會覺得比較貼切。偏偏，心裡那個小角落卻被這句不符合現實的話暖了一下。

　　她想起剛剛在大廳發糖時吹進骨頭裡的寒風，又想起抽獎時自己的號碼一次都沒被念到，還有特獎從「三一七」旁邊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

　　「好啦，」她嘆了一口氣，笑起來，「雖然沒抽到特獎，但多了一個神秘的水晶球，也算是聖誕奇蹟的一種吧。」她把水晶球輕輕放在自己桌角，轉了個角度，讓那對公仔對著落地窗外的夜景。

　　「願與妳在雪中共舞……」她小聲念了一次，「那我就先跟你們在報表裡一起溺水好了。」

　　嘴上說著這種吐槽的話，心裡卻忽然有點期待⸺

　　期待下一次加班到深夜，整個辦公室只剩她和這顆水晶球的時候，能不能再聽一次那段音樂，看看那對在雪中旋轉的小小身影。她關燈、鎖門，離開人事部。走廊燈光在她背影後一盞盞熄滅，唯獨她桌上的那顆水晶球，還在夜色裡靜靜閃著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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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個時間，三十二樓。

　　禹聿寒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太武市的夜景。

　　城市燈火在底下鋪開，像一片散落的星群。遠處的摩天輪掛著節日限定的燈光，轉得不徐不疾。

　　他手裡拿著一份剛批完的文件，卻遲遲沒有翻下一頁。

　　辦公桌的角落，放著一個小紙袋。那是人事部發回來的「未領取安慰包」。他今天早上被迫代表公司接受感謝時，順便也被塞了一份「每位員工都有的」馬克杯與餅乾。

　　他對那個沒有興趣。

　　他更在意的是⸺一個小時前，他讓電梯停在了二十三樓。

　　貼身祕書替他拿文件時問：「總裁，您要直接回三十二樓嗎？」

　　他淡淡說：「妳先回去。」

　　那時，大部分員工都還在多功能廳。他走過幾乎空蕩蕩的樓層，推開一扇沒關緊的門，看到的是堆滿資料的人事部辦公室。

　　桌上有幾個未收拾完的名冊，還有一頂被扯掉鬍子的紅色聖誕帽，隨便丟在椅背上。角落裡壓著一件紅色外套，裡面露出一角被塞得鼓鼓的枕頭。他站在門口，視線從那頂帽子移到一張桌子。

　　那張桌子上貼著一個名字標籤：「人事部小組長姜萱妮」。

　　他走過去，把深藍色的小禮物盒從紙袋裡拿出來，放在那張桌子中央。

　　手指在那張小小的標籤上停了一瞬。「人事部姜萱妮。」字跡不是他的，是何安晴寫的。他只交代：「寫清楚，不要署名。」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倒影映在水晶球模糊的玻璃上，那一瞬間，他竟有那麼一點荒唐的念頭：他應該把底座那行字改成更符合現實的，例如「願與妳一起審核離職申請」。他微微勾了下嘴角，自己否決了。

　　⸺願與妳在雪中共舞。

　　這句話太不符合他一貫的風格，也太不像他會說的話。

　　正因如此，他才願意讓它存在，存在於一顆他可以假裝與自己無關的水晶球上，存在於一個可能暫時還不會知道真相的人事部組長的桌上。

　　他把盒蓋放好，轉身離開。

　　在離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件被壓在椅子上的聖誕老人外套。

　　「……好醜。」他低聲自語。

　　語氣裡卻沒有真正的嫌棄，而是難得的一點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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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早上，人事部的茶水間被新的八卦塞滿。

　　「欸欸欸，姜組長，那個水晶球真的很漂亮耶！」1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aj25Hei4R
　　「還有音樂喔，妳再轉一次！再轉一次啦！」1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xycWyUtQS
　　「哇⸺好浪漫喔，裡面那一對小情侶……」

　　「不是小情侶。」姜萱妮正色，「是兩位在雪地裡可能隨時會滑倒的社畜，大家看清楚。」

　　同事們笑翻。

　　「可是底座那行字真的太可疑了啦！」1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o7nhOgVLr
　　「願與妳在雪中共舞⸺Y，Y是誰？！」1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fj8kwj1ME
　　「哎喲⸺姜組長，有人匿名告白喔！」

　　「沒有。」她嘴上否認得飛快，「你們不要胡說，這一定是誰整理東西的時候放錯桌子，或者是什麼活動廠商送錯……」

　　「活動廠商會刻妳的名字喔？」1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uFKiiAHV6
　　「還署名英文字母耶，Y欸⸺Y是誰啊？楊經理？葉工程師？還是……」

　　「你們如果再亂指名道姓，我就要以個資法開會檢討了。」她半威脅半開玩笑。

　　同事們只好暫時打住，改去玩那顆水晶球裡的『雪』，一邊搖一邊尖叫。

　　「啊⸺它又下雪了！好療癒喔！」

　　姜萱妮站在一旁，看著那顆水晶球被一群人輪流捧在手裡。她心裡有個地方暖暖的，又有一點說不上來的小小空隙。

　　她總覺得這件事背後不會只是單純的「誰惡作劇」、「誰送錯」。那行字不太像年輕同事的風格，反而像一種刻意壓抑情緒的成熟語氣。

　　「願與妳在雪中共舞。」她偷偷再念了一次。

　　如果那個「Y」真的存在、真的有這個人，她希望對方至少是個跳舞不會踩她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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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時，祕書室照例早早就亮燈。

　　「今天總裁氣色不錯欸。」林韶恩一邊整理行程，一邊小聲說。

　　「怎麼看出來？」有人問。

　　「就……他剛進辦公室的時候，眉頭沒有皺得那麼緊啊。」1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OJj8aPVwn
　　「而且今天早上的咖啡，他喝了一半，不是只喝兩口就放著。」

　　「有可能是昨晚抽獎活動效果不錯。」另一人猜。

　　何安晴把文件放進資料夾，淡淡道：「也有可能是……他昨天送出的東西，對方收到了。」眾人愣了一秒。

　　「……安晴姐，妳知道那個傳說中的『神秘水晶球』？」1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DbV4jtMje
　　「是總裁送的嗎？」1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usx3WDNqn
　　「給誰？給哪一位？！」

　　何安晴笑而不答，只抬頭看了一眼玻璃牆外的總裁辦公室。

　　禹聿寒正低頭看文件，表情跟往常沒有任何差別。只是當某一頁翻到人事部年度考核名冊時，他的指尖停了一下。

　　那行字很普通⸺「人事部小組長姜萱妮」

　　他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兩秒，然後闔上資料。

　　落地窗外的太武市依舊沒有雪。但他知道，在某一層樓、某一張堆滿報表的桌子上，有一顆小小的水晶球，正靜靜地躺著。裡面永遠在下雪。那對在雪中共舞的公仔，可能偶爾會被搖晃得頭暈目眩，可能會被一群人輪流玩弄，可能在某天被帶回某個小公寓，擺在窗台上，成為某個人睡前唯一的浪漫。

　　他忽然有那麼一絲荒唐卻真切的念頭⸺總有一天，也許真的會有一場雪。

　　到那時候，他會不會，有機會站在那個人身邊，與她在雪地裡走一段路？

　　不一定要跳舞。1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CJ8nsmLbz
　　她太吵，他也懶得學。

　　但至少⸺不再只是透過一顆水晶球，遠遠地看著。

　　他收回目光，語氣恢復一貫冷漠：「把下午三點的會議提前十五分鐘。」

　　祕書室立刻回應：「是，總裁。」

　　文件、行程、會議、決策……一切照常運作。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這一年的聖誕節，命運悄悄又往前推了一小步⸺

　　從萬聖節的假面夜算起，這是第二顆被放上棋盤的小棋子。

　　那顆雪花水晶球，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顆不會融化的雪。

　　而那行刻在底座上的字，無聲地替他說出了，短時間內不會被任何人聽見的心情⸺願與妳在雪中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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