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蝠」級突擊艦，如同一枚被投入了另一維度河流的、光滑的黑色卵石，正在超空間航道中進行著高速躍遷。
舷窗外，不再是點綴著星光的、寧靜的黑暗宇宙。而是一片混亂的、由無數扭曲的光帶與破碎的色彩構成的、凡人無法直視的混沌之海。那是被折疊的空間與被壓縮的時間，在更高維度上，所呈現出的真實樣貌。艦體在航道中穿行，偶爾會因時空曲率的劇烈變化而產生極其微弱的、如同嘆息般的共振。
艦橋內，一片死寂。
衛霜專注地坐在駕駛座上，雙手穩定地搭在控制台上。她的目光，緊緊地鎖定著前方那片由導航系統模擬出的、相對「平靜」的航行光錐。躍遷航道中的光影，在她那張如同冰霜雕刻的側臉上，投下變幻的光斑，讓她看起來像一座即將從寂靜中甦醒的戰爭女神。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份屬於天樞武士的、高度的冷靜之下，她的內心，正掀起著一場無聲的風暴。
「赫卡忒」太空站裡發生的一切，像一部幀數過高、資訊量過載的影片，還在她的腦海中不斷回放。英雄的墮落，神明的審判，亡魂的超度……以及最後，那個如同跗骨之蛆般、充滿了惡意的名字——墮星者。
阿莉娅依舊站在舷窗前，靜靜地看著那片混亂的光海。她的身影，倒映在那片流光溢彩的混沌之中，彷彿她本身，就是這片混亂時空裡，唯一不變的、穩定的「奇點」。
「赫卡忒」的悲劇已經落幕，但那個名為「墮星者」的、充滿了惡意的名字，卻像一根無形的、冰冷的刺，深深地紮進了她的思維裡。她能感覺到，一張看不見的、充滿了惡意的巨網，正在這個她發誓要守護的時代裡，緩緩張開。而瓦萊里烏斯的墮落，不過是這張網上，一個微不足道的、被用來「試探」的節點。
「嗡——」 一陣急促的、代表著最高優先級通訊請求的蜂鳴聲，毫無徵兆地，打破了艦橋內的死寂。
是林澪。
衛霜立刻授權接通。下一秒，林澪那張帶著一絲焦急與困惑的臉，便以全像投影的形式，出現在了主控台的上方。她的身後，是「天樞」核心那如同星河般緩緩運轉的、龐大的資料流背景。
「局長！」林澪的聲音，不再像平時那樣充滿了活力，而是帶著一種遇到了巨大矛盾時的、極度的凝重，「關於『墮星者』的檢索有結果了，但……很奇怪。」
「奇怪？」衛霜的眉頭，微微一皺。
「是的，非常奇怪。」林澪點了點頭，她調出了幾份佈滿了馬賽克和權限鎖的、極其古老的歷史檔案，展示在投影上。
「我找到了大量關於『墮星者』的歷史記錄，都指向第二王國末期。他們曾發動過一場席捲了數十個星系的、大規模的武裝叛亂，史稱『墮星之亂』，在那場戰爭中，他們展現出了遠超時代的基因技術和精神控制能力，險些顛覆了當時的阿瑪迪斯第二王國。」
「所有的官方史料都記載，他們在最後一戰中，被『聖劍』洛達爾完全剿滅。在那之後……」林澪放大了一張時間軸，在那場慘烈的決戰之後，代表著「墮星者」活動記錄的紅色標記，便完全消失了。
「……長達數億年的時間裡，『天樞』的資料庫裡，再也沒有任何關於他們的記錄。沒有殘餘勢力的報告，沒有相關徽記的目擊記錄，什麼都沒有。他們就像……在那場決戰之後，就從歷史的長河裡，被徹底地、乾淨地，抹除了一樣。」
這個結果，比完全找不到任何記錄，更讓衛霜感到一種不寒而慄。一個曾經擁有如此恐怖實力的龐大組織，怎麼可能在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絲一毫的痕跡都沒有留下？那不是自然地消亡，更像是一種……被更高位的、無法理解的力量，從「存在」的層面上，進行的一次外科手術般的精準「切除」。這本身就違反了歷史的規律。
「但是，」林澪話鋒一轉，她的眼中，閃爍著屬於頂級駭客的、不服輸的光芒，「我換了一個思路。既然找不到近代的活動記錄，我就開始用您烙印下來的那股『能量餘燼』的波動頻率，去和『天樞』資料庫裡，所有記錄在案的『未解能量異常事件』，進行了一次模糊比對。」
「然後呢？」阿莉娅終於開口了。她轉過身，平靜地看著林澪的投影。
「然後，我找到了一個。」林澪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彷彿怕被某個看不見的存在竊聽，「一份同樣來自第二王國末期、在『墮星之亂』被平定後不久，就被標註為『最高禁忌』的黑金檔案。檔案的內容已經被完全銷毀，只留下了一個代號……」
她正要說出那個名字，就在這時，一陣比通訊請求聲，要尖銳百倍的、足以將普通人的耳膜直接震碎的最高等級警報聲，毫無預兆地，如同末日的號角，響徹了整個艦橋！
「警告！偵測到高強度引力井！超空間航道正在崩塌！」
「警告！偵測到空間褶皺異常！即將強制脫離超空間航道！」
「警告！前方航道出口，偵測到多個高能量反應！非我方識別訊號！」
刺眼的紅色警報燈，如同瘋狂的心跳，在艦橋內瘋狂閃爍！林澪的全像投影在一陣劇烈的訊號干擾中扭曲、破碎，最終「啪」的一聲，完全消失了。
衛霜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冰冷如鐵。她的瞳孔收縮到了極致，雙手如同閃電般，在控制台上一陣疾風暴雨般的操作！但她面對的，不再是熟悉的系統介面，而是一片血紅色的、不斷跳動著「外部鎖定」警告的亂碼！她們的船，被一種更強大的、未知的技術，從外部強行奪取了航道控制權！一股恐怖的、彷彿要將整艘船都壓成薄片的巨大引力，猛地將她死死地按在了駕駛座上！
「我們被埋伏了！」她的聲音，通過「心意會通」，在阿莉娅的腦海中炸響，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他們的躍遷阻斷技術比軍方最高機密還要先進至少兩個世代！對方精準地預判了我們的航道出口和脫離時間！這不可能！」
「幽蝠」的艦體，發出了一陣劇烈的、彷彿要被撕裂般的金屬悲鳴！無數警報在衛霜耳邊匯成一片死亡的交響樂，艦體內的燈光瘋狂閃爍，最終完全熄滅，只剩下應急電源提供的、昏暗的紅光。舷窗外那片混亂的光海，在一瞬間，被一片更加狂暴的、如同奇點爆炸般的純白光芒所取代！那是一種純粹的、毀滅性的「白」，彷彿整個宇宙都被格式化了。
幾秒鐘後，當那片刺眼的光芒終於散去時，「幽蝠」，已經被粗暴地、像一個被從高速運轉的機器中強行撬出的零件，硬生生地「擠」了出來。巨大的慣性讓艦體在虛空中不受控制地翻滾著，艦橋內，所有未固定的物品都飛了起來。只有阿莉娅，依舊像腳下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在衛霜拼盡全力重新奪回控制權、穩住艦體後，艦橋外，重新恢復了那片熟悉的、冰冷的宇宙。
只是，這片宇宙，並不安全。
只見在「幽蝠」前方數萬公里的星空中，十二艘造型奇特的、通體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紫色的中型戰艦，如同一個等待獵物落網的、沉默的鯊群，早已擺開了一個完美的、足以封鎖所有規避路線的包圍陣型。它們的艦體並非光滑的流線型，而是覆蓋著如同昆蟲甲殼般的、不規則的裝甲，艦首的位置，如同某種深海掠食者的口器，閃爍著幽幽的、能量即將滿溢的紅光。
而在那十二艘戰艦的艦體上，都用一種血紅色的塗料，描繪著同一個徽記。
一個由荊棘、玫瑰與漩渦之眼構成的、充滿了邪異美感的徽記！
墮星者！
他們甚至沒有發出任何通訊，沒有進行任何警告。就在「幽蝠」的姿態穩定系統，還在竭力抵消著那次粗暴躍遷所帶來的巨大慣性的瞬間，那十二艘戰艦的艦首，便同時亮起了令人不安的、能量高度凝聚的暗紅色光芒！
下一秒，十二道彷彿能將空間本身都撕裂的能量砲，便如同十二支來自地獄的、復仇的利箭，以一種詭異的、帶著一絲空間扭曲效應的彈道，朝著那艘剛落入陷阱的、孤立無援的黑色突擊艦，攢射而來！
「衛霜！」阿莉娅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足以安定一切風暴的、高度的冷靜。
「在！」
「甩開他們。」
「是！」 衛霜的眼中，爆發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屬於頂級王牌的璀璨光芒！她不再進行任何多餘的防禦操作，而是將「幽蝠」的引擎功率，在一瞬間，以前所未有的、近乎於自毀的方式，超載到了百分之一百五十！引擎過載的警報聲尖銳而凄厲，但她充耳不聞，所有的心神都投入到了對那十二道死亡光束的軌跡計算之中！
黑色的「幽蝠」，如同一位被逼入絕境的、最頂尖的劍客，在槍林彈雨之中，展開了一場令人眼花繚亂的、亡命的舞蹈！它以一種近乎於藝術的、反物理的姿態，在十二道能量砲的縫隙之間，極限穿行！艦體在她的操控下，時而如落葉般側旋飄移，時而如利箭般猛然加速，每一次機動，都精準地計算到了毫米級別！一道道毀滅性的光束，如同死神的鐮刀，擦著它的艦體呼嘯而過，那恐怖的能量餘波，甚至讓「幽蝠」的能量護盾產生了一圈圈肉眼可見的、劇烈波動的漣漪，將它身後那片虛無的宇宙，映照得一片通明！
「局長！」就在這片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中，林澪那帶著一絲驚駭與喘息的聲音，再次從通訊頻道裡傳來，「我……我找到了那個代號！」
「說。」阿莉娅的目光，穿過舷窗，穿過那片由砲火構成的死亡之網，冰冷地，注視著那十二艘戰艦上，那十二個血紅色的、嘲弄般的徽記。
「那個代號是……」林澪的聲音，因為即將吐出的那個詞，而帶上了一絲無法控制的、源於靈魂深處的顫抖。
「……『塔納托斯』。」
一瞬間，阿莉娅那雙古井無波的、血色的眼眸，終於，泛起了一絲真正的、冰冷的漣漪。
塔納托斯。
第二王國時期，那個試圖染指神明領域、妄圖通過禁忌的基因技術，來批量製造「人造之神」的、最瘋狂的、也是最罪惡的……黑金計畫。
「原來……」她輕聲自語，聲音輕得，彷彿要被艦船的警報聲所淹沒，「……是你們。」
她緩緩地抬起了右手，那雙紅色的眼眸裡，殺意，如同沉寂了億萬年的、即將噴發的火山般開始甦醒。
「衛霜，」她的聲音，通過「心意會通」，清晰地，傳到了那個正在極限操作的王牌駕駛員的腦海裡。
「準備還擊。」
「讓他們看看，天樞局的獠牙。」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OMnV7SO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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