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機庫的B7區,像是一塊被時間遺忘在旗艦艦腹裡的陳舊傷疤。冷卻液那帶著甜膩的化學氣味、金屬被緩慢氧化後的鐵鏽味、以及不知積攢了多少年的塵埃,混合成一種獨特的、屬於被遺棄之地的味道。角落裡,一盞不肯熄滅的應急燈罩裡,透出一圈頑固的紅光,照得每一個進入這片區域的人影,都有了模糊而粗糙的毛邊。
衛霜最先到。她將戰術手套摘下,夾在臂彎,掌心裡還緊緊握著那枚方才用三分鐘的極限操作換來的權限密鑰,金屬的表面還殘留著她的體溫。她靠在一具被拆空了核心的引擎殼旁,抬眼看了看牆上的電子鐘,呼吸在幾秒內就與周圍的環境音融為一體,沉穩而安靜。
第二個出現的是巴雷特。他的步子很沉,卻能把所有的聲音都留在腳下那層鏤空的金屬柵格裡。他將戰術頭盔掛在一根廢棄的冷卻管道上,從胸甲的暗袋裡掏出一張被摺疊得邊緣發白、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紙條。他先是抹了一把手上的油跡,才小心翼翼地將紙條重新塞回去。「女兒畫的船,」他對著衛霜,用一種與他魁梧身形極不相稱的憨厚聲音解釋道,「說等打完仗,帶她看真的星星。」
衛霜點了點頭,聲音很輕:「會的。」
上方傳來一聲輕巧的金屬回彈聲,莉莉絲如同沒有重量的羽毛,從十幾公尺高的維修梁上一躍而下,她的靴底落地時,只發出了如同人呼出一口氣般輕微的聲響。她將兜帽向下拉了拉,遮住半張臉,然後遞過來一顆潤喉糖:「夜裡風硬,含著不咳。」
遠端的制高點,一處黑暗的角落裡,亮了一下微不可見的紅點,隨即又立刻熄滅。隼已經就位,只在加密頻道裡丟了一句冷硬的話:「外廊三十公尺內無人,熱源兩處,靜止。」
最後,蓋奇從側面一扇狹窄的檢修門裡鑽了進來。他的膝蓋不小心磕到了門檻,發出一下清脆而響亮的「砰」聲。他立刻小聲罵了自己一句,把背上的工具包往上提了提:「塞車,抱歉,主管道被兩箱報廢的線束給堵死了。」
「人到齊了。」
阿莉婭從最深的陰影中走出,她的腳步悄無聲息,彷彿她原本就是這片黑暗的一部分。她看起來有些疲倦,太陽穴附近有一圈因精神力過度消耗而產生的淡淡青色,但她的語氣卻很穩:「辛苦。」
她沒有多餘的寒暄,目光先是落在巴雷特胸甲上那塊被反覆摩挲的摺痕上,又移到衛霜指背上一道早已癒合的舊傷,再到莉莉絲口袋裡不經意露出的糖紙一角,最後停在蓋奇那根快要被磨斷的背包縫線上。她像是在用目光,將這些屬於他們每個人的、獨一無二的細節一一記下。
「在開始之前,有幾件事必須說明。」阿莉婭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瞬間壓過了機庫裡所有的雜音,「聯軍的『破曉』計畫,是一條通往地獄的單程路。所以,我们必須執行我们自己的方案——『侵晨』。」
她抬起手,戰術終端在空中劃出一道簡略的、由淡藍色光線構成的航線圖:「『侵晨』計畫的本質,是一次外科手術式的斬首突襲。我們將駕駛『黑曜石』號突擊艦,利用它極致的隱匿性能,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繞開聯軍的主力艦隊,也避開勒圖姆星表那個正在等待飽餐一頓的能量陷阱,直插敵人的心臟。」
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燈,依次掃過每一位隊員的臉,確保他們完全明白這番話的沉重份量:「這也就意味著,從我們離開『聖殿號』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是一支孤軍。沒有增援,沒有撤退路線,更沒有絲毫容錯的空間。我們的敵人,是一個能以整顆星球為陣地,戲耍我們整個聯軍艦隊的怪物。在他面前,我們任何一個人,都撐不過一秒。」
「在這種極限條件下,」她收回手,用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我的能力,就是我們唯一的保險。但這道保險,極其脆弱。」
她伸出三根手指,每一根都代表著一條冰冷的規則:
「第一,我的天樞之力,有效干預半徑只有十五公尺。超出這個範圍,我们就等於赤身裸體地暴露在槍口之下。」
「第二,單次干預的最長持續時間,是一百八十秒。這意味著我们必須在三個關鍵的節點內,完成所有突防動作,沒有重來的機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每一次使用能力,我都會遭到強烈的反噬。我會陷入白噪音、眩光和短暫的感知盲區。在那些時刻,我的命,就完全交在你們手裡了。」
她放下手,最後總結道:「今天的行動,不會有任何奇蹟。我们所做的每一個動作,都必須像鐘錶裡最精密的齒輪一樣,分秒不差。我们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彼此。」
一番話說完,機庫裡針落可聞,只有老舊的通風管道,在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嗚咽。這番話不僅是一次任務簡報,更像是一份簽在每個人心裡的生死狀。阿莉婭沒有給他們太多時間去消化這份沉重。她抬起手,戰術終端在空中投射出一道淡藍色的光幕,上面清晰地勾勒出『聖殿號』的內部結構圖,一個紅點在G-13區不停閃爍,旁邊標註著『黑曜石』的字樣。她的語氣,在這一刻變得斬釘截鐵:
「第一階段目標:『黑曜石』出庫。地點:G-13區後備機庫。從我們踏入機庫的那一刻起,計時開始。窗口期,十分鐘。」
她收起光幕,目光最終落在衛霜身上,乾脆俐落地伸出手:
「密鑰卡。」
衛霜沒有說話,只是上前一步,將那枚尚有餘溫的金屬卡片,鄭重地交到她手中。這個簡單的動作裡,包含了無需言說的、絕對的信任。
「謝謝。」阿莉婭接過卡片,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衛霜掌心傳遞過來的、那份混雜著決心與信賴的溫度。這枚小小的金屬片,在這一刻,重若千鈞。她沒有立刻下達命令,而是抬起手,在空中點出了四個緩緩旋轉的虛擬節點。淡藍色的光芒映照著每個人的臉龐,也給了他們最後一次審視彼此的機會。
「任務分配。」她的聲音清晰而迅速,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莉莉絲。」
「在呢,頭兒。」莉莉絲的身影在陰影裡輕輕晃了一下,像一縷永遠也抓不住的煙。
「妳是我們的眼睛和耳朵。我要妳把G-13區所有閉路監控,都變成我們的哨兵。讓它們為我們站崗,替我們撒謊。」
莉莉絲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做了個俏皮的「收到」手勢:「保證讓它們比我還聽話。」
「隼。」
頻道裡傳來一聲極輕的電流聲,代表著他絕對的專注。「在。」
「你是懸在他們頭頂的劍。你的任務不是殺戮,而是威懾。讓你的瞄準鏡,成為所有巡邏隊的惡夢。但記住,除非我下令,今天,我们只亮劍,不出鞘。」
「明白。」聲音依舊是那塊沉在水底的石頭,沒有絲毫波瀾。
「巴雷特。」
「在!」重錘的回答洪亮而堅定,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自己本就魁梧的身軀。
「你是我們的牆。『黑曜石』的特種彈藥是我們唯一的牙齒,份量很重,搬運的動靜也很大。你是唯一能在規定時間內,悄無聲息地把它餵飽的人。這堵牆,不能有任何縫隙。」
巴雷特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如同磐石一般堅定。
「最後,蓋奇。」
「等好久了。」蓋奇已經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地獄犬』是頭瘋狗,軍方那幫自作聰明的傢伙把它餵得太飽了。但你,才是那個最好的馴獸師。別被它咬到,也別讓它叫出聲,還要在九十秒內徹底馴服它。再長一秒,警報就會響徹整個艦隊。」
「『地獄犬』的加密協議我當年參加過內測,後來軍方那幫官僚改了兩次,」蓋奇摸了摸自己的後頸,咧嘴一笑,露出ㄧ點混雜著自信與自嘲的神情,「這玩意兒當年可坑掉我不少頭髮。如果今天它還想咬我,就當我還當年的技術債了。」
阿莉婭看著他,語氣放緩了些:「沒人讓妳一個人還。我們一起,分期。」
蓋奇的笑容真誠了許多,他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工具包,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收到。」
分配完戰術任務,阿莉婭的目光再次落回了巴雷特身上,語氣忽然柔和了下來。
「重錘。」
巴雷特明顯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在叫他:「在。」
「你女兒,她最喜歡什麼顏色?」
這個問題,讓這位硬漢的臉上閃過了一絲極其罕見的局促和溫柔:「……紫色。她喜歡紫色的星星。」
阿莉婭的眼神也柔和了一瞬,彷彿穿透了這冰冷的機庫,看到了某個遙遠星球上那片寧靜的星空。她說:「那就給她帶回一片,沒有硝煙的,紫色的星空。」
巴雷特沒有再回答,只是用他那戴著厚重戰術手套的手指,輕輕地、溫柔地按了按自己胸甲裡那張畫的位置。那個動作,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量。
阿莉婭最後看向衛霜:「今天的行動,所有超常干預,由我負責。如果出現任何波動,你們的第一應對方案,不是『等阿莉婭』,而是『按常規標準處理』——撤離、換線、讓路、或者……求援。」
「明白!」四個人幾乎同時應聲。
忽然,機庫外側的主通道裡,響起一聲輕微的咳嗽聲。莉莉絲的手指瞬間在唇邊一豎,整個人像貓一樣消失在了陰影裡。三秒鐘後,她又探回了半張臉,用口型無聲地說道:「維修兵一個,拎著工具箱,臉色不太好。」
她從容地繞到通道的拐角,正面迎上了那名年輕的維修兵,並先一步開口,語氣熟絡得像是老朋友:「大哥,B7這邊溫控老是斷線,你們最近也忙不過來吧。」
年輕人愣了愣,隨即露出了苦笑:「誰說不是呢。」
莉莉絲從口袋裡摸出那顆潤喉糖,不由分說地塞到了他的手心:「薄荷的,降火氣。」
年輕人道了謝,提著箱子匆匆走了。
幾乎在同一時刻,蓋奇的戰術終端輕輕震動了一下:「科爾文副官在後勤內網上,剛剛掛了一條新的資訊——將軍級別的權限卡,盤點時間提前到今晚。」
衛霜的目光立刻投向了阿莉婭。
阿莉婭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淡淡地說道:「我們要加快腳步了。」
蓋奇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我能把這條盤點提醒,在系統層面推遲十五分鐘發送。不能再多了,再多就會觸發安全警報。」
「夠了。」阿莉婭點了點頭,「我們只需要十分鐘。」
她環視一圈,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冷靜:「對時。」
六塊戰術終端的螢幕同時亮起,猩紅的數字開始無聲地倒數:10:00。
「最後一件小事,」阿莉婭的聲音在出發前放緩了一點,「等會兒,誰要是心裡沒底,或者害怕了,就和之前一樣,說聲『天色涼』,其他人就接『加件衣』。」
巴雷特笑了:「這暗號,還是那麼土。」
「土了,才好記。」莉莉絲在一旁調侃道。
阿莉婭抬起手,做了個前行的手勢:
「行動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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