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殿號」艦橋。
這裡是人類聯軍艦隊的心臟，一座由超合金、複合裝甲與冷光螢幕構築的鋼鐵神殿。冰冷的星光穿過巨大的曲面舷窗，在擦得一塵不染的甲板上投下遙遠星雲的瑰麗倒影。空氣中瀰漫著咖啡因、設備冷卻液的臭氧味，以及一種無形的、名為「決戰前夕」的緊張氣息。數以百計的軍官與操作員各司其職，鍵盤的敲擊聲、資料的流轉聲匯成一曲低沉而和諧的交響樂，象徵著這台戰爭機器的完美運轉。
科爾文將軍站在指揮席的側後方，這個位置讓他既能總覽全局，又不至於太過引人注目。自從數小時前，阿莉婭帶著她的「叛黨」駕駛「黑曜石」號叛逃後，他就成了整個艦隊裡最尷尬的存在。他沒有被撤職，也沒有被審查，只是被霍恩元帥用一種「寬宏大量」的姿態留在了艦橋，彷彿一件用來警示所有人的、名為「失察」的展品。
「全艦隊，「破曉」計畫倒數計時，十分鐘。」
霍恩元帥的聲音透過艦內廣播響起，洪亮、自信，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他端坐在中央指揮席上，身形如山，目光如同鷹隼，死死盯著主螢幕上那顆暗紅色的星球——勒圖姆。他的視線彷彿能夠穿透厚重的大氣層，看到那顆星球上潛藏的、即將被他親手碾碎的敵人。
他緩緩轉動座椅，目光越過幾名參謀，精準地落在了科爾文身上。
「科爾文將軍，」他刻意提高了音量，讓整個艦橋的軍官都能聽到，「還在為妳那位被臆想和恐懼俘虜了的『先知』感到惋惜嗎？別這樣，妳應該為艦隊感到慶幸，她自己替我們清理了內部的不穩定因素。」
他的話語裡充滿了輕蔑的嘲弄。在他和最高指揮部看來，阿莉婭的「預言」不過是戰前綜合症引發的臆想，而她的叛逃，則是懦弱與背叛的最終體現。而阿莉婭的整個行動，被定性為一次毫無意義、近乎滑稽的自殺式譁變。
「元帥，阿莉婭局長的忠誠毋庸置疑。」科爾文的聲音沉穩，卻透著一股無法動搖的堅持。
「忠誠？」霍恩發出一聲嗤笑，「忠誠的對象是聯軍，是勝利，而不是她腦子裡那些虛無縹緲的幻覺！一支小小的突擊艦，幾名所謂的『精英』，就想撼動一顆軍事要塞？科爾文，這不是神話故事。現在，他們大概已經成了勒圖姆星塵帶裡的一縷幽魂了吧。真是可惜，我本以為她至少能給我們帶來一些……有趣的麻煩。」
科爾文沒有再爭辯，只是將目光投向了舷窗外的星海。他知道，任何言語都是徒勞。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這裡，親眼見證阿莉婭預言的結局——無論是她錯了，還是她對了。
「第一至第七攻擊梯隊，躍遷引擎預熱，準備按預定計畫切入戰場。」
「『天罰矛』鎖定系統已同步，預計在進入有效射程後，我們將承受第一輪齊射。各艦能量護盾，上浮至戰鬥峰值！」
「『淨化者』機甲軍團，出擊準備！」
一道道命令有條不紊地下達，龐大的戰爭機器開始發出最後的咆哮。數以萬計的戰艦組成了無堅不摧的鋼鐵洪流，準備用人類最強大的武力，去碾碎魔王設下的這顆關鍵棋子。一切都和計畫中的一樣，精準、高效、充滿力量。
然而，就在倒數計時進入最後一分鐘時，一個略帶遲疑的呼叫聲打破了艦橋內程式化的平靜。
「報告……偵測到一個瞬時能量讀數……來源……勒圖姆地表深處。」一名年輕的雷達官扶了扶耳機，不太確定地報告道，「訊號很微弱，已經消失了。」
「雜訊而已，別被自己的心跳嚇到了，少尉。」他的上級頭也不回地斥了一句，「集中精神。」
霍恩元帥的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但並未在意。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大戰前常見的緊張表現。
可僅僅數秒之後，那名年輕的雷達官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充滿了驚駭與難以置信：「不是雜訊！又出現了！天啊……它……它更像是一次……能量內爆！規模……規模正在指數級攀升！這不可能！」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彷彿是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整個艦橋的警報系統都瘋了。
主螢幕上，代表勒圖姆星球防禦網路的能量頻譜圖，那些原本穩定如山的紅色資料流，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與衰減！無數代表著防禦節點的訊號，在一個呼吸之間，成片成片地轉為代表「故障」與「訊號紊亂」的黃紅色！
「警報！『王座外環』防禦帶出現大規模系統性故障！能量讀數正在雪崩式下跌！」
「偵測到連鎖反應！地表的『天罰矛』陣列能源供應被切斷，它們的充能指示燈正在成片熄滅！」
「遍布軌道的自律雷區敵我識別系統全面紊亂！它們開始無差別攻擊附近目標，包括它們自己！」
「我們……我們失去了對防禦網的穩定追蹤！它……它沒有消失，它正在自我撕裂！」
艦橋內，死一般的寂靜取代了之前的緊張有序。鍵盤的敲擊聲停了，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目瞪口呆地看著主螢幕上那史詩般壯麗的混亂場面。那張被無數軍事家研究了數年，被認為是牢不可破的絕對防禦網，此刻，就像一個癲癇發作的巨人，在瘋狂地抽搐、自我傷害。
「陷阱！一定是陷阱！敵人想引誘我們深入！」霍恩元帥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他引以為傲的鎮定第一次出現了裂痕，眼中充滿了驚駭與茫然。
他的咆哮聲未落，另一名資料分析師的聲音就蓋過了他，帶著哭腔：「元帥！偵測到背景能量場異常！那層覆蓋整個空域的……高頻能量擾動場，它的強度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正在吸收那些失控的防禦系統逸散的能量，持續增強！這……這就是天樞局之前警告的……吸能陷阱！」
真相大白的一刻，整個艦橋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敵人並非不堪一擊，他們只是關掉了外圍的槍砲，露出了藏在下面的、真正致命的絞肉機。
一片死寂中，科爾文將軍緩緩地、一步步地走上前。他無視了霍恩那張因震驚而扭曲的臉，也無視了周圍同僚們呆若木雞的表情。他的目光穿過所有人，最終落在了那張混亂不堪卻又無比清晰的星圖上。
他想起了阿莉婭在被軟禁前，最後一次與他的通訊。
「將軍，」她的聲音疲憊卻堅定，「主力艦隊的未來是一片血海，我看見了。但哪怕只有一萬億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為他們找到那條不存在的生路。請相信我，也請……原諒我。」
科爾文閉上了眼睛，滾燙的淚水終於無法抑制地滑落。他的嘴唇微微翕動，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聲念出了那個本該被釘在恥辱柱上，此刻卻比星辰更加耀眼的名字。
「阿莉婭……」
那不是背叛，也不是逃亡。
那是用一支孤軍，一次撞擊，一場無人知曉的犧牲，為整個艦隊撬開的、通往勝利的唯一生路。
「元帥！」戰術分析官的聲音將所有人從震驚中拉回現實，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慄，「吸能場的擴張速度正在加快！『破曉』計畫的原定砲擊陣位，現在是整個力場的核心區域！我們如果按原計畫前進，無異於飛蛾撲火！」
這聲報告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霍恩元帥的臉上。他之前的傲慢與嘲諷，此刻都成了映照自己愚蠢的鏡子。他死死地攥著拳，指甲深陷入掌心，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但他終究是艦隊的最高指揮官，在短暫的失態後，一股更加冰冷的決斷力取代了羞憤。
「傳我命令！」他的聲音嘶啞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全體艦隊，中止『破曉』計畫！所有攻擊序列轉為區域防禦陣型，能量輸出優先供給護盾和短程躍遷引擎！命令技術部三分鐘內給我拿出這個該死力場的反制方案！我們不進攻了。」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掃過整個艦橋，最後落在那片致命的能量場上，眼中閃過一絲狼一般的狠厲。
「我們……狩獵。」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5uHbsR6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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