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誌-文字旅程-印刷版徵稿（7） - 燼默之後

夜深，難眠。

想起《破·地獄》裡黃子華那句話，輕得像縷煙，卻教人心口發疼：「生人也需要破地獄，生人都有好多地獄。」

火，相傳來自地獄，所以破地獄是跨過火焰作結，喻意帶領往生者逃離死劫，早登極樂。

那日，它無聲無息地開始，就如命運跟人們開了一個惡劣玩笑。

那夜，火星像細碎的金色紙錢，被無形的風托起，在半空打了幾個轉，又不捨地落下，最後墮入最深的黑暗。

所有被火吻過的人，都被逼著上這殘酷的一課：

從此學會煮兩個人的飯，卻永遠多下一雙筷子。

從此學會教孩子寫「家」字，寫到最後一筆，淚水把墨暈成一片汪洋。

這火太大，大得遮蔽了天，沒人能跨得過，卻又逃不掉。眼看著那些嘶嘶散落的火星，一粒粒燙過皮膚，又一粒粒涼下去。

逝者如斯，不帶走半點傷痛，傷痛具現成一張一張拾起殘缺的證件、燒焦的相片、變形的鑰匙，留給人們收拾。

要在靈堂裡排隊、鞠躬、燒紙、謝禮，要把每一個「對不起」、「我愛你」、「你慢走」說得完完整整，趁著還有正式的場合好好地說。

眼淚當然止不住，它們掉下來，砸在銅盆邊緣，嘶一聲，比火星還燙。

哭過之後，但願再抬頭，看看那個替我們跨火的人。

他每踏一步，火舌就舔掉我們一點執念，每揚起一次火星，就替我們把「如果當初」燒成灰。

這不是殘忍，這是慈悲，破地獄從來不單是把逝者送走，而是讓活著的人學會放手，讓我們終於敢說一句乾乾淨淨的「再見」。

陽關道前，奈何橋後，要過始終要過，過的是他們的來生，也有我們的餘生。

把多下的那雙筷子收進抽屜，把「家」字教孩子寫得端端正正，把飯煮得熱熱的，把日子過得亮亮的。這不是背叛，而是要好好活著。

跨過獄盤，衝過了烈火，便是逃出了地獄，遁往安息。留下的人，替他們把這輩子沒有走完的路，走得漂亮。

天堂太遠，來生太渺，何須多想？今天，還可以為他多吃一口飯，多看一次日落，多抱一次孩子。

能把「俱往矣」說得雲淡風輕的那一天，才是最長情的告別。

悼念大埔宏福苑事件死難者，願生者早日走出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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