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姐,人如其名,火紅火紅的暴燥、大大咧咧的率直性情,所以家中各人的吵鬧、爭辯、嘮叨已是常態,衹要生活軌跡能延續下去,即使家庭瑣碎煩事令她喘不過氣也沒半點埋怨,因她堅信家人的親密關係是一部家庭列車,只要在他手裏步步操控,一定會穩妥妥到達終站。
有時命運總愛捉弄人,風雨前夕,雨不下、樹不搖,總是如此寧静、如此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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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裏窗明機淨,一塵不染,雜務事井井有條,女兒當上護士,兒子赴台完成大學課程,丈夫正剛退休,紅姐心底暗自高興,多年為家人付出是值得的,心裡不時沾沾自喜。以往被親戚朋友指責專橫、固執、封閉,現在倒給他們冠以「模範家庭」的美名,子女的乖巧、成就,正正替她平反大半生的操勞。儘管多年來有時風平浪靜,有時風起雲湧,操碎了她的心,一念間閃出是時候放手、御下這重擔子了。
暮色降臨,景物色彩變得黯淡朦朧,當大門打開,女兒從醫院下班回來,趕忙走入衛生間清洗雙手,看著洗手盆上的鏡子,鏡子後的媽媽正在飯桌上擺放餸菜,嘮嘮叨叨説:「還不趕快換衣服?醫院同事不會覺得你做事慢吞吞嗎?上司也會責備你辦事不力的,病人誤以為你經驗不足…」一連串的碎碎念,常態、常態…25年了,從幼稚園到醫院上班,每天母親嚴謹的指令,那厭煩的一刻,女兒不自覺用身體支撐著洗手盤,按耐不住大聲說:「媽媽,我已成功申請到英國倫敦醫院工作了」。
霎時間紅姐不知所措,流淚、哭聲、咆哮聲混雜不斷…「為什麽?在異鄉誰照顧你的起居生活?你每月的薪水誰替你儲存?你沒有了家人、朋友?你的工作能力會被人否定?」一連串負面的炮轟,常態、常態…女兒選擇了低頭、站著、沉默…
剛退休的丈夫攬著紅姐的肩膀說:「兒女大了,隨他們的意願吧!」紅姐哭聲更響亮…「他是你的女兒,我是你的太太,難道你想我們家庭變得四分五裂,流落異鄉是何等悲賤…」
丈夫心裏明白得很,自己情緒上的鬱悶、精神上的折磨比任何人都沮喪,銀行存摺簿中永遠衹有1000元,交談中只容得下低聲嘆氣,重要決策中的房子、汽車、退休金、教育、醫療,衹有接受沒有商量。每個晚上床邊的金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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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成功就是我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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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男人扛起一頭家是應該的,一個女人扛起一頭家是獨一無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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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功勞全屬於紅紅的
30年的婚姻就是這樣一天一天營造起來,丈夫好想哭,但已不知從何時已停止這種想法,這一刻,他學著低頭、站著、沉默…
上星期丈夫收到兒子決定移居臺灣的電郵,兒子逃得比誰都快,他是家中第一個闖出去亦是敢於逃越牢籠的少年人,在家中被母親檢查書包、檢視同學錄、查看電腦、手機訊息,私隱度完全被漠視,這對年青人的侮辱性比生存下來更具恥辱。倆姊弟所受的精神虐殺絕對不會比這個丈夫輕,他簡單回信給兒子:
「支持、體諒、接納你所選擇的一切」
子女逐一離開,丈夫心底雖滴著血但卻是高興的。逃避、懦弱、內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格,造就家庭中充滿專制、強橫、規條的枷鎖,籠罩著的屈氣,久而久之,這種毀滅性的毒氣令人沮喪、窒息,逃離可能是重生的開始。
子女遠走他鄉對紅姐來説,是徹徹底底把她的人生價值打得稀巴爛,所有掌控權、話語權、決策權蕩然無存,親戚朋友的幸災樂禍、恥笑是看不到但尊嚴受損,掛不住的面子,所有的幸福感、榮耀感變得支離破碎。原本以為親密關係是牢不可破,出現脫軌情況是零乎其零,但終究逃不過洪水猛獸之力,把這部列車衝斷了,她的哭鬧、不甘心、茫然,紅姐變得每天喃喃自語,嚴厲得比罵孩子時更可怕。
紅姐的人生從充實到空白,是對是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兒女的勇敢離開,把封塵已久的枷鎖逐件御下,尋找屬於他們新生代的一片天地,丈夫心裡完全支持,但行動上他選擇仍留在紅姐身旁,三十年的夫妻関係,此時離去於心不忍,但能堅持多久呢,他自己都打上一個問號?
之前紅姐以歇斯底里、掙扎、咆哮作抗爭,兒女、丈夫用低頭、站著、沉默作回應。事到如今,紅姐用喃喃自語去發洩,丈夫、兒女用離去、問號作表態。一幅家庭列車幸福圖撕裂得如此難堪,有人拼命付出,有人堅決拒絕接受。
或許有一天,當所有事情沉澱後,紅姐明白到當列車操控者是吃力不討好的角色,方向盤沿途不停站,是會錯過跟山水、陽光、溫暖、風雨的呼喚聲,只有讓人擁有片刻的鬆馳,下車舒舒筋骨,適當的溫柔、體貼、撫慰,這部列車才得以載滿愛、載滿笑,直到終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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