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仙棋棋一 - 第五十八章話已出口

事情發生得毫無徵兆。

那天清晨，天色與往常無異。城門按時開啟，守卒換班，販夫走街串巷，第一聲叫賣落在尚未散盡的霧氣裡，一切都循著舊有的秩序運轉。

直到第一句話，被說出口。

不是在她們所在的客棧，也不是由什麼重要人物說出來的。只是一個賣菜的老婦，蹲在街角，與相熟的酒鋪掌櫃低聲抱怨，語氣像是在談論昨日菜價。

「聽說啊……有人留了信，要皇帝的命。」

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楚。

掌櫃愣了一下，下意識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回道：「你胡說什麼？這話也敢亂講？」

老婦卻很篤定，甚至有些不耐煩。

「我哪裡胡說？隔壁鎮都在傳，說是呂不平留下的話，白紙黑字，四個字。」

掌櫃的臉色，慢慢變了。

同一時刻，另一條街上，有人正在抄寫告示。不是官府張貼的，而是有人用炭筆，在牆角寫下那四個字，字跡歪斜，卻一筆不落。

「大理之皇，不可留。」

沒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開始寫的。等旁人注意到時，那牆邊已經站了不少人，神情各異，卻無一人出聲反駁。

像是怕聲音一大，就會驚動什麼。

消息並非從一個方向湧來，而是同時從四面八方浮現。

酒樓裡的說書人忽然改了段子，語調含糊，卻偏偏繞不開「遺願」二字；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mqYC8w4MY
行腳僧在化緣時低聲誦念，話語模糊，卻句句都指向皇城；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73lLABct5
連官道旁歇腳的驛卒，都在交班時多問了一句：「你聽說了沒有？」

沒有源頭。

也沒有版本上的差異。

所有人知道的內容，幾乎一模一樣。

沈絮兒是在第二次聽見那幾個字時，才確定事情不對。

那時她正要付錢離開茶攤，隔壁桌的兩名書生正爭得面紅耳赤，一個說此事必是謠言，一個卻冷笑回道：「謠言？那你告訴我，為什麼連南邊的水路都傳得一字不差？」

她的手停在半空。

那一瞬間，她不是震驚，而是一種極冷的清醒。

——這不是走漏消息。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HqCl05iz3
——這是被「放出來了」。

竹青青顯然也聽見了，她沒有立刻發作，只是臉色一寸一寸沉下來，等走出街口，才低聲罵了一句。

「見鬼了。」

她轉頭看向沈絮兒，想說什麼，卻又止住。

因為她發現，沈絮兒並沒有表現出意外。

那不是早有預料的鎮定，而是一種被證實之後的沉默。

張獃馬走在最後。

他一路聽見許多話，卻聽得不太懂，只知道大家忽然都在講同一件事。他拉了拉沈絮兒的袖子，小聲問：

「那封信……是不是很厲害？」

沈絮兒沒有回答。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從這一刻起，那封信已經不屬於她們了。

它不再是一個人的遺願，不再是一條秘密的路線，也不再是能被藏起來的東西。

它變成了一句話。

一句任何人都可以說、任何人都可以利用的話。

有人會因它而激動，有人會因它而恐懼；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Y6gSyYPeW
有人會想藉它邀功，有人會想藉它殺人；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bXU6MqOy1
更多的人，則會在還沒想清楚之前，就被捲進去。

沈絮兒第一次真切地感到——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OVD07Iy8L
這不是一封信要殺一個皇帝。

而是整個天下，被逼著選邊站了。

她抬頭，看向遠方官道盡頭，那裡塵土微揚，像是有什麼正在加速靠近。

而她們，已經站在風眼裡了。

路邊，一名男子傲然立著。

背負長劍，劍柄微露，夜風掠過，他衣角不動，像一根插在地上的釘子。

他低聲道了一句：

「不平啊不平……真有你的。」

話落，他轉身入巷。

巷子幽深，像一條張口不語的獸喉。他一邊行走，一邊抬頭望天，又低頭望地，最後，目光停在某個無形之處。

——望局。

某處偏僻之地，一間稻草屋孤零零立著。

屋內，一名老人，與一名戴著笠帽的青年相對而坐。

燈火昏黃，影子在牆上拉長又縮短，誰也沒有多餘的動作。空氣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弦，每一句話都經過衡量，每一次停頓都暗藏試探。

這場對談，持續了數個時辰。

終於，青年起身告辭。

他走出屋外，長長伸了個懶腰，肩背鬆垮了一瞬，像是終於卸下什麼無形的重擔。這種需要時時繃緊神經的對話，實在令人疲憊。

下一刻，他腳下一踏，身形驟然模糊。

風聲一震，人已遠去。

再現身時，他已立於一處深谷之前。

谷中霧氣沉沉，氣息古怪，連天地靈機都顯得凝滯。

青年站在谷口，抬手解下笠帽，露出一頭刻意留長的頭髮，心中不免泛起一絲自嘲。

其實，他不該來打擾那位大人的。

可他殺死那個並冒充、原本該來與老人對談的青年人，所換來的情報，已經不能再拖。

「我為了這事，還特地把頭髮養長了呢。」他心中暗罵一聲。

他繼續向谷內行去。

越走越深，他卻漸漸察覺不對。

大人他竟一直維持著自己的真身。

沒有遮掩，沒有變化。

這本身，就已是一種警告。

谷底深處，一道龐大的陰影靜靜伏著。

青年喉嚨發乾，仍硬著頭皮上前，躬身行禮。

「大人。」

他的聲音發顫，卻不敢停。

「屬下罪該萬死，打擾大人靜修……但屬下已依大人吩咐，完成任務，探得一些情報。」

只要眼睛未瞎的人，都看得出來。

對面那並不是人。

那是一頭巨猿。

而且，以那體型與氣息來看，赫然是隻泰坦巨猿。

牠睜開眼，瞳孔如深潭。

聽完稟報後，只淡淡回了一句：

「就這樣？」

聲音低沉，卻清晰得可怕。

青年背後瞬間濕透。

他不懂。

這些情報，在他看來，分明重要得不能再重要。

泰坦巨猿緩緩開口，語氣平穩，卻像一記記重錘：

「呂不平的信被人洩漏。」

「葉十七那老怪物回京都。」

「鳳山老人二弟子，燕端現身。」

牠頓了頓。

「這些事，路上隨便聽聽就有，還需要你特地來探？」

青年猛地跪下。

額頭重重磕在地上，聲音發悶。

「屬下惶恐！打擾大人修行，更是罪該萬死！請大人責罰！」

泰坦巨猿看著他，語氣毫無起伏。

「那你就去死吧。」

青年愣住了。

那句話，本只是照規矩走個流程，給彼此留個台階下。他從未想過，牠竟真的要他的命。

冤字尚未出口，一道身影已然出現。

下一瞬，他整個人被一名和尚拎走，消失在霧中，連一個聲音都未喊出來。

而谷內，則再次恢復寂靜。

泰坦巨猿閉上眼，心中卻掠過一絲異樣。

「……我這是怎麼了？」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SkBOwZni5
「脾氣，似乎有些不好。」

其實，那人罪不至死。

牠方才並未修行，只是在享受那難得的安靜。可青年突來，硬生生將那份寂靜撕裂，讓牠心生煩躁。

其實有腦子的人都看得出來。

泰坦巨猿最近，心情很差。

也只有傻子，才會在這時候去吵牠。

因此，當那青年進谷稟報時，一旁侍立的和尚們已暗暗搖頭。沒有夠分量的消息，腦袋搬家只是遲早的事。

但這其實並非牠一貫作風。

若非最近才突破瓶頸，成為泰坦之一，那位最早成為泰坦的長老，也不會三番兩次找上門，說要考驗牠是否配得上這個名號。

更讓牠煩的，是另一件事。

葉十七，回京都了。

牠心底其實仍有畏懼。

當初逼葉全等人割下自己耳朵時，牠以為自己已能正面面對葉十七。可後來，那一箭隔山而來，乾淨、冷靜、毫不留情，用實力告訴牠一件事：

你啊，還嫩著呢!

葉十七此番回京，意味不明。

平反妖族有功，皇帝必有重賞。

可問題在於——

葉十七身為軍人，已至品級之巔。再往上，朝堂權柄便會壓過文臣，皇帝不可能允許。

然而這功可不是說不賞就可以不賞的。

不賞，不僅對葉十七，對天下人也說不過去。

可賞，又該怎麼賞？

更糟的是。

要是葉十七借機，為報葉全之仇，請皇帝出兵，圍剿自己的老巢呢？

牠再強，面對的也是一整個國家機器。

而皇帝，好不容易有個機會，把這份大功「處理掉」，又怎可能放過？

派兵。

一定會是派兵。

而且會是能讓葉十七點頭的軍，大軍。

想到這裡，泰坦巨猿睜開眼。

谷中霧氣翻湧，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壓力碾過。

牠的心情，愈發不好了。

而就在這時——

谷中霧氣忽然一滯。

不是翻湧，也不是散開，而是被某種力量硬生生按住了。

泰坦巨猿眼皮微抬，尚未起身，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牠沒有轉頭。

卻已開口。

「……來得倒合時宜。」

下一刻，谷口方向，拐杖點地的聲音傳來。

不重，卻極有節奏。

一下，一下，像是在丈量這片深谷的年歲。

一道蒼老又巨大的身影，緩步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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