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集 — 忘神大陸 [不定期更新］ - 三十八. 抽著差不多的煙又過了差不多的一天

霧在最後幾步變得差不多薄，薄得像有人用指尖把它撥開一條縫，讓你看見——你以為已經走過的地方，其實一直都在等你回來。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wJ1OaJHoS

山頂到了。

差不多的畫面，差不多的地方，差不多的坡度，差不多的風，剛好在差不多的時間。圓形的平原仍舊整齊得不合常理，地面像被磨過一遍，碎石被趕到邊緣，風在空地中央打轉，轉不出聲音。霧貼在四周的斜坡上，像一圈沒收緊的帷幕，隨時可以再落下來把人蓋回去。

而人影也差不多是那樣——四面八方都有人在「差不多剛至」的瞬間停住，像每個人都被同一個節拍拖上來，又在同一個節拍被迫抬頭確認：自己不是唯一一個倒楣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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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的位置也差不多變了。

沒有了那顆戴著王冠的骨頭頭顱，沒有了那種「放在台上等人伸手」的誘餌。取而代之的，是那個骨頭大王——骨架差不多完整，骨杖也在，差不多就待在半空中，像一盞被吊起來的燈，安靜地等人齊。

它沒有急著說話。

它只是浮著，像在聽你們的呼吸有沒有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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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側，一群穿著學生制服的學生擠在一起，制服的藍在霧裡被洗得發灰。有人嘴唇發白，卻仍死死盯著中央——那群跟著凝魄再一次上來的那批人，沒少幾個，但每個人都像少了一點什麼。

右側，是全身盔甲的騎士們。鐵片互相磨擦的聲音很細，很克制；他們的陣型還在，可人數明顯薄了一層。那股從卡立帶上來的硬氣也還在，只是盔甲上的刮痕比記憶裡多，像是一路上被迫承認：這裡不是他們能管的地方。

左前方，站著一群黑袍人。袍子不飄，像被霧黏住；臉藏得很深，連眼睛都不肯借你看清。他們的存在像一塊乾的影子，安靜、整齊，卻讓人本能地想避開——不是怕他們動手，是怕他們早就知道結果。

右前方，則孤零零站著一個身穿便服的人。遠看像個老人家：背不挺，手也不高舉，甚至沒有擺出戰鬥的姿勢。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走錯路卻走到終點的人，風從他身邊繞過去，連霧都不急著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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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站在原地。

霧沒有散，山也沒有動。

只有那個在半空中的骨頭大王，像在替這場重逢把最後一個位置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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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頭大王終於動了。

它把兩隻骨手兜在腹前，像個上台前還記得禮數的主持人，朝四個方位慢慢鞠躬。左邊的學生、右邊的騎士、前方那群黑袍、以及那個站得太安靜的老人——它都一視同仁地彎下腰，彎得剛好，不卑不亢。

然後它「哈哈」笑了兩聲，笑聲乾得像骨頭互相磨擦。接著，它抬起下顎，像是清了清根本不存在的喉嚨，準備把規則念得更像獎賞。

「英雄們……」

那聲音直接在腦子裡響起，像有人用指節敲了敲你眼眶內側。

它的空洞轉向你們這邊，停在冒險者一行人的位置，像終於想起最熟的觀眾席。

「是時候畢業了……」

話音才落，骨杖上的骨顱就亮了一下。

不是火光，也不是聖光——是一種白得太乾淨的東西，乾淨到像要把你從這座山裡擦掉。那道力量在骨顱的齒縫間聚起，像一口氣被壓到最薄，下一刻便被它往前一推。

一道帶著毀滅味道的白光直直襲來。

速度快得不像法術，像是答案本來就該落在你們身上。所有人都知道——此刻若被擊中，連逃都不會有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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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魄沒有退。

他甚至來不及把「不行」兩個字吐完整，「反制魔法」的術式就已經在舌根後面成形。那道白光壓過來的瞬間，像把整座山的重量塞進一條線裡，直直往你們額頭釘。

他抬手，指尖一翻，像把一面看不見的鏡子硬生生立起來。下一秒，痛就先到。

不是熱，也不是燙——是有人把釘子敲進腦子裡，沿著眼眶往內鑽。白光沒有真正碰到他的皮膚，可某種意志已經先穿過來，像用舌頭舔過你的思緒，試著把你所有「想反抗」的念頭撕成碎紙。

凝魄眼前一黑。

他聽見自己的血在耳朵裡轟，額角的青筋一條條浮起來，像要把頭顱撐裂。他的膝蓋差點軟下去，喉嚨裡湧上一股腥味——不是受傷，是被硬逼出來的暈眩。

可他還是把那道反製壓到底。

咒語最後一節像被他咬碎吞下去，反彈的震動把他整個人往後推了半步，鞋底在磨得太乾淨的地面上刮出一聲刺耳。

白光在冒險者們面前被扭了一下，像被折斷的直線，碎成一片片白霧般的光屑，最後「啪」地散開，落不著地，直接被霧吞回去。

最危險的那一下過了。

但也不是代表你們贏了，只是因為你們還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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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希諾笑了一聲，笑得很輕，像剛剛那道毀滅只是一場好看的開胃菜。他往前一踏，手已經摸向自己的血武器，整個人像要衝上台去把主持人拖下來。

馬利亞也跟了上去。她不喊口號，也不講道理，弓背壓低，腳步踩得很實，像怕自己一猶豫，地面又會把人名從腳下抽走。她的視線釘著骨頭大王的胸腔——那個空洞的位置，像是唯一能射穿的地方。

耀西沒有跟著衝。

他往右側偏了出去，盔甲在霧裡擦出一點藍冷的反光。那群騎士團還在——人少了，但陣還沒散。他一路小跑過去，像把自己的猶豫先塞回胸口，準備把「求援」這件事做得更像命令。

因為他知道：只靠六個人衝上去，會死得太熟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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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頭大王像是終於等到你們散開，骨架上浮起一層幽幽的紫光——不亮，卻讓人覺得冷。它把骨杖舉高，像舉起一個命令，紫光沿著杖身往骨顱爬，爬到眼眶的位置時，整片平原的泥土都像被人用指甲刮了一下。

第一副白骨先爬出來。

不是倒下的，是「長」出來的——肋骨先露，像倒插的籠子；再來是手臂，指節抓著泥，把自己一寸寸拔上來。接著第二副、第三副，像有人在地底排隊，輪到誰就上來。

它們圍著骨頭大王，像是為了守護而生。每一副白骨的眼窩裡都掛著亮紅色的魂魄，紅得像一粒燙過的種子，盯著你們不眨。

而且不只這些——每過幾秒，地面又鼓起一個小土包，又有幾副白骨從裡面長出來，像這座山在補兵，補得不急不慢，剛好把人逼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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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西那邊更糟。他才剛接近騎士團的外圍，前方的霧就被紫光劃開幾道口子——幾個傳送門像傷口一樣張開，邊緣跳著幽紫的光。

五個身穿黑袍的人從門裡走出來，腳步很輕，像怕踩出聲音會把某個東西吵醒。

耀西心裡一下子就有數。不是來談的，是來拿的。

那幅畫在他手上，像一塊發熱的罪證。

「真笨……」他在心裡罵自己，罵得很實，「應該要放在沒人見到的地方的。」

他沒時間後悔。

他朝騎士團那邊大喊，聲音硬得像把自己推進一個不確定的同盟裡：「救我！他們是霧教的人！」

喊完他自己也知道——他甚至不確定這支騎士團跟霧教有沒有牽連。

可他更清楚：如果不把這句話喊出去，那五個黑袍就會把畫從他身上剝走，像剝走一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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