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歛 - 第六章　溺水中的救贖(1)

　　謝沐晴拚力將黎景搬回去他家後，小心翼翼地將他擱置在臥室的床上，他幾乎是快要昏厥的狀態，整個人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

　　當她替他脫下外衣，貼心地拉起被子到他的肩窩處時，手肘不小心碰到床頭櫃後方的一塊板子。

　　「喀！」

　　一道板子掉落的輕響，清楚地迴盪在這寧靜的黑夜下。

　　此時板子後方──驟然露出一個隱藏的隔層。

　　像是一個被刻意隱藏、不願讓人知曉的秘密。

　　裡頭靜靜躺著好幾排拆封的安眠藥、一台精密的血壓機，還有好幾本記錄寫著每日的血壓及脈搏。

　　謝沐晴震驚不已地望著本子上記錄的脈搏速率，上頭每次紀錄的數值，基本上一分鐘都超過一百五十下，甚至有好幾次，將近兩百。

　　這樣異常的心跳速率，讓她感到呼吸一滯。

　　將近快一年的相處，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黎景，甚至對他的習慣倒背如流。

　　但她始料未及，那個在螢幕前人人號稱，在音樂方面天賦異稟的男人，私底下睡覺必須靠藥物才能勉強度過。

　　將他瀕臨崩潰下的「輔助」，藏在他的床頭櫃最深處。

　　「誰准妳碰那裡的？」

　　剎那間，一道冷冽且毫不留情的嗓音從床邊傳來。

　　黎景半撐著虛弱的身子，漆黑的瞳仁溢出陰鬱及怒火，眼球佈滿著血絲，像是唯一的底線被狠狠踐踏。

　　緊接著，他像發了瘋似的，將那些東西趕緊丟入另外一個床旁桌下的抽屜，力氣大到像是想將它們摔碎。

　　可是他的指尖卻無法克制地顫抖著，甚至有幾藥片掉落在地，發出沉重的的聲響。

　　此時謝沐晴忽地想起，她當初來黎景底下工作時，他曾用極其嚴肅的口吻警告過她：「這張床附近的所有東西，妳敢碰一下，就給我滾。」

　　沒想到黎景似乎是焦慮發作，他的眼神變得猛然銳利，卻帶著難以抑制的恐慌與不安。

　　黎景故意朝著謝沐晴怒吼，將話語說得刻薄且傷人，像是一堵厚實的牆面，硬生生地把她隔絕在外──

　　「謝沐晴！我說過不准動我的東西！」

　　「妳真以為跟在我身邊久了，就有資格管我的私事？」

　　「妳給我滾──！！現在就給我滾出去！誰准妳用這種眼神看我的？覺得我很可憐？覺得堂堂黎景居然是個要靠吃藥和量血壓才能活下去的廢物？」

　　此時黎景感受到他的胸口又不自主地劇烈起伏，這種貌似被拆穿偽裝的羞辱，讓他陷入前所未有的失控。

　　謝沐晴沒有被他失控的行為嚇到，反而神情平靜地回擊，畢竟她這一年在他底下做牛做馬，陪著他熬過無數個大大小小的行程，處理一堆爛攤子，就算要被辭退，她也不願這樣受氣。

　　「誰同情你了？黎景，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你以為你頂流就了不起嗎？」謝沐晴驟然拔高音量，語氣中的怒火也不甘示弱。

　　黎景頓時呆愣住，他沒有意料到，這個平常面對他多麼無理的要求，都默默忍受的謝沐晴，居然會火冒三丈地反擊。

　　謝沐晴膽大如斗地直接對上他驚慌的視線，氣勢磅礡地蓋過他，「我只是在不爽！我不爽拚死拚活負責一年的藝人，居然是個連自己吃藥都不敢面對的人！吃安眠藥怎麼了？心跳快又怎麼了？這世界上壓力大到要靠藥物支撐的人這麼多，我有時候也會壓力大到失眠，而且你憑什麼覺得只有你最特別！」

　　她面露心疼地望著明明早已破碎不堪，卻逼迫著自己逞強的他，「你拒絕讓人了解真正的你，到底是怕我輕視你，還是你根本就不相信，有人會在意不完美的你？」

　　「真正丟臉的人，是明明快撐不住，卻還要對著唯一想拉你一把的人吼叫。」

　　對謝沐晴而言，黎景雖然年長她五歲，平日裡總是冷淡且苛刻，可是此刻在她眼裡，如同被遺棄在黑夜下迷路的小動物，渾身傷痕累累，連站穩的力氣都沒有。

　　「黎景。」她緩緩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握住他那仍在焦慮下，仍不自覺顫抖的手。

　　她的嗓音終於放柔許多，雙眸堅定地望著他不安的神情。

　　「你是我的老闆，也是我的朋友。」

　　「這其實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她苦口婆心地道，彷若午後的綿綿細雨，無聲地落入乾燥的土壤上，滋潤著早已被無情的烈日曬乾的他。

　　「這些妳不懂……」黎景的嗓音破碎，臉上的憤怒漸漸消失殆盡，只留下被拆穿的愕然與落寞。

　　「我的確不懂，但我認為這些都不丟人。」她的神情篤定，真誠的口吻清楚地在這嚴肅的氣氛下迴盪。

　　聞言，此刻失魂落魄的黎景緩緩地抬眸望向她。

　　她凝視著他的雙眼，「如果你睡不著……」

　　「──我可以陪你。」

　　剎那間，在他胸腔內那顆猛烈跳動的心臟，忽地被無形的力量按住，那力量溫柔且強大。

　　使他躁動失序的節律，竟奇蹟般地緩緩降下來。

　　他目瞪口呆地望著他們交疊的手，沒想到眼前的小助理，體內竟藏著比他強大百倍的靈魂，並且願意擁抱那個每夜惶惶不安的他。

　　在這表面上繁華的演藝圈中，他早已看破紅塵。

　　越是刻意靠近他，表面上善解人意，話語間信誓旦旦，反而是在內心拿著天秤衡量他的價值。

　　他身為普通家庭出生的藝人，在演藝圈上沒有先天的優勢，身後無強大力量撐腰，無論是在練習生培訓期間，或者剛出道還沒沒無聞時。

　　他換來的，永遠只有永無止盡的冷言旁觀與謾罵。

　　當他一炮而紅時，那些過往唾棄過他的人，全都換了一副面孔，急著從他身上撈取利益。

　　為了流量、蹭熱度，不然就是拖他下水。

　　他看過無數人，起初都打著一堆真心實意的旗號向他示好，最後卻在背地裡捅他一刀，甚至還向媒體記者販賣他的隱私。

　　對黎景而言，在這個充滿算計的修羅場。

　　「真誠」是最廉價、也最不值得交付的東西。

　　所以他選擇在聚光燈外，將自己拖離人群，關進這仰賴安眠藥生活的房間。

　　可是他靜靜地垂望著蹲在地上的她，她此刻替他默默地收著地面上的一片狼藉，不發一語地將掉落在地的藥片整理好，擱置在床頭的抽屜內。

　　他沒有再開口叫她滾。

　　她似乎在用行動證明，無論他身處在哪，她都有辦法接住他的潰堤，給予最真誠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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