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歛 - 第五章　分崩離析(6)

　　在最後一個節拍落下的瞬間，強烈的白光忽地熄滅。

　　雖然黎景的模樣維持一貫的堅挺、姿態完美無缺。

　　可是他卻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空洞，腳底彷若踩在飄浮不定的霧氣上，讓他感到起伏不定。

　　尤其是在亮光褪去的剎那，身體驟然失去平衡。

　　糟糕了……

　　低血糖的警訊，在他的血液內翻滾著，以最快速的時間，蔓延至身體的各個角落，包括他腦中的意識。

　　但他依然咬牙切齒地調整身軀，讓自己的模樣看似從容不迫。

　　他的腳步不自覺地顫抖著，汗水浸濕拍攝服內側的襯布。

　　他不讓人攙扶，獨自咬牙切齒地撐著身子往公司內部的醫務室方向邁去。

　　門被緩緩推開，室內的冷光燈映亮他的身影。

　　黎景的臉色蒼白，步伐不穩，工作人員一察覺到異樣，神情緊張地快步上前。

　　他被人攙扶著躺上診療床，脆弱得不像方才在拍攝時，那耀眼奪目的星辰。

　　黎景的視線飄忽不定，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快速抽離，整個人的神經彷彿被狠狠人抽出，逐漸失去知覺。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耳邊嗡嗡作響。

　　此時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謝沐晴慌張無措地衝進來。

　　她整齊的髮絲因奔跑而紊亂，她撇見黎景蒼白的臉色與失神的雙眸，臉上的血色驟然褪盡。

　　「怎麼會這樣？」自責感在謝沐晴的內心排山倒海而來，原本冷靜的雙眸瞬間沉了幾分。

　　有人輕拍他的臉想叫醒他，語句卻模糊地像是被潮水灌溉。

　　然而，黎景卻可以在這片模糊之中，勉強捕捉到她的輪廓。

　　謝沐晴滿臉愧疚地站在病床邊，神情十分擔憂。

　　「那我先出去一下。」謝沐晴左右張望著工作人員們忙進忙出，不方便多作停留。

　　短短幾字，卻像是在他耳邊撕裂的雷聲。

　　不行！

　　她不能離開！

　　黎景甚至來不及開口，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卻下意識地抬起手，在混亂之中，緊緊抓住她的手腕。

　　那力道微弱，像是拚盡全身僅存的力氣。

　　謝沐晴驚愕地垂眸望看他，兩人四目交接。

　　黎景虛弱的眼神卻透著某種一股執拗與懇求，像是在崩塌邊緣的最後呼救。

　　「我不走，你先放鬆，好不好？」她緩緩蹲下身，嗓音溫柔和緩，像是夜風輕拂過枯枝。

　　她的手覆上他的掌心，緩緩地回握著他冰冷的手。

　　醫務室內的工作人員們彼此交換眼神，最終點頭讓她留下，「妳先陪著他，穩定一下情緒，我們來處理。」

　　黎景早已無法言語，只是緩緩地，像個失去方向的孩子，將額頭輕輕靠向她的肩。

　　他的手依然死死抓著她的衣角，無論如何都不願放開，像是他在昏暗世界中的一縷希望。

　　此時不遠處的腳步聲逐漸響起。

　　黎熙一聽到黎景身體不適的消息，火急火燎地趕來，映入眼簾的是這樣一幅畫面。

　　黎景身體虛弱地伏在謝沐晴肩上，氣息不穩，而那個一向冷靜理性的女孩，此刻卻滿眼都是壓抑不住的心疼。

　　她的指尖輕撫過他濕熱的後頸，像是安撫著即將碎裂的心臟。

　　黎熙怔在原地，一時之間不知該往前還是離開。

　　他第一次明白，原來自己的弟弟，會在瀕臨崩潰的時候，緊緊抓住一個人，艱難地說出——

　　「不要走⋯⋯」

　　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卻比任何一次舞台上的高音還要震撼人心。

　　如同細微卻深情滿滿的河流，滲進彼此乾枯的土壤中。

　　黎景送醫以後，經過醫師專業的診斷，只是因黎景行程過滿、壓力龐大，過度節食及合併發燒，導致體力透支，需要安心靜養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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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的轎車漸漸駛離醫院，窗外的霓虹燈像是數不盡的落雨。

　　此時坐在駕駛座的黎熙雖然看似全神貫注地駕駛，實則偷偷地將後座的畫面盡收眼底。

　　黎景虛弱地靠在謝沐晴的肩膀上睡著了，謝沐晴保持著可以讓他安心靠著的姿勢，雙膝擱著平板，平板上顯示著密密麻麻的學術文獻，像是在與某種難解的文字苦戰。

　　她的指尖緩慢滑動，眼神沉重得像是扛著整整一門課程的壓力。

　　黎熙看得出來這篇資料不簡單，他畢竟也是麒麟大學畢業的。

　　在麒麟大學有句名言：「麒麟的學生，每週都像在打仗。書讀得比高三還猛，資料多到爆肝，教授像機關槍一樣挑錯字。」

　　黎熙接著又不由自主多看了她幾眼，像是想要將這安靜唯美的一幕，收藏進他的腦海中。

　　「妳平常都這樣嗎？」黎熙終於開中打破車內的靜謐，他低沉且帶有幾分威嚴的嗓音在空氣中緩緩落下。

　　謝沐晴聞聲抬眸頷首，語氣刻意放得極輕，深怕會吵醒黎景，「通常在跑行程的路上，就會在車上寫一點，不然到時候回去一定寫不完。」

　　謝沐晴手中平板還停在剛才的文獻頁面，指節蒼白地扣著邊角，「其實昨天在網路上關於他深夜帶女導演回家的報導……」

　　「不是事實。」謝沐晴斬釘截鐵地道，如同堅硬的石錘，敲破一切名為「謊言」的囚籠。

　　她的內心在斟酌每一個詞句，「他上個月十號就開始以棕髮出現在音樂節目和品牌拍攝，到現在也是如此。影片的時間是這個月四號，網路上瘋傳的影片裡的那個人，是黑髮，而且還有刺青。」

　　黎熙靜靜將她一字一句地聽完，她的語氣平靜，卻藏著一種極其謹慎的用心。

　　她不是在辯解，不是為了討好，只是單純地還原真相。

　　這份認真，真誠地不帶有任何目的。

　　「我有跟黎景的經紀人說，可是他卻說，人紅……自然是非自然多，不用特別處理」她一臉無能為力地闔上平板。

　　車窗外的光影不斷掠過，映在她細長的睫毛上，睫毛下那些顫動的陰影，像是她心裡藏著一股隱藏已久的情緒，終於灑落而出。

　　「這些事，妳也可以不用管。」雖然黎熙的嗓音平穩，看似事不關己，實則心中卻莫名生出對黎景的羨慕與忌妒。

　　因為在他身旁，有個人，不相信任何的揣測與謠言。

　　用她所能的方式，一點一滴地，替他還原事實。

　　黎熙忽然想起初見謝沐晴時，她總是待在黎景的身邊唯命是從，不聲不響的打工助理。

　　可是如今，她卻用她的方式，替黎景辨明，說出那些可能連他都無法在意到的細節。

　　「我不是刻意去查的，只是仔細一看，就可以明顯發現到異處。」謝沐晴雖然表面冷靜地補充，可是語氣中卻散發著幾分不安，「因為我總覺得，不能讓眾人一直誤會他。」

　　「妳跟其他人很不一樣。」黎熙忽然笑了幾聲，可是笑意卻沒有浮上眼底。

　　「我會視情況幫忙處理，妳不用擔心。」隨後他收回視線，望著前方窗外急馳而過的城市景色。

　　他不敢承認，他此刻有多麼羨慕黎景。

　　有個女孩試圖將他肩上的重量緩緩抬走，在意他的所有情緒跟迷茫，會願意不顧一切地開口，只為了戳破那些被錯認成「真相」的謊言。

　　而她，這個只是「兼職助理」的女孩，卻什麼都沒說破，什麼都看見了。

　　黎熙不知道謝沐晴會不會認為，這一刻的她……

　　──無聲卻光彩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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