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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小重新開始拉花的勇氣,像初生的藤蔓,雖然稚嫩卻頑強地向上攀爬。但偶爾,在深夜獨處時,看著左臂上已經淡去卻依舊存在的疤痕,以及那隻被仔細清洗過、卻彷彿永遠帶著車站雨夜陰影的「船長」,一陣突如其來的後怕和對未來的不確定感,還是會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無聲息地將她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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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她抱著「船長」坐在二樓房間的窗邊,看著樓下「夜岸」霓虹招牌在夜色中安靜閃爍,眼神有些空茫。復健的辛苦,拉花手感遲遲無法完全恢復的焦慮,以及對那場意外本能的恐懼,交織在一起,讓她心情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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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森端著一杯溫熱的蜂蜜水上樓時,看到的就是她這副彷彿隨時會碎裂的脆弱模樣。他走過去,將杯子放在她手邊,沒有像往常一樣催促她喝,而是在她身旁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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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卻並不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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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林森低沉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帶著一種罕見的、彷彿從遙遠過去傳來的滄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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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親,」他開口,目光沒有看她,而是投向窗外無盡的夜色,「他是個很出色的調酒師,也是個……很糟糕的賭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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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小微微一怔,抱著小熊的手臂下意識收緊,注意力完全被他的話吸引。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起他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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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岸』,原本是他和我母親一起創辦的。」林森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他很有天賦,調的酒遠近聞名。但他沉迷賭博,欠下了巨額債務。母親在他一次次的欺騙和爭吵中,心力交瘁,在我十歲那年病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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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小的心揪了一下,忍不住側頭看向他。他冷硬的側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但她能感覺到他周身散發出的、一種壓抑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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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去世後,他消沉了一段時間,但很快又回到了賭桌。債主上門逼債,砸東西,威脅……我就是在那種環境下長大的。」他頓了頓,聲音依舊沒有什麼起伏,「我十六歲那年,他因為欠債太多,被人追砍,重傷入院。那時候,他終於清醒了一點,把『夜岸』和一身債務,留給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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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小屏住呼吸,幾乎能想像出那個十六歲的少年,是如何面對這一片狼藉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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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保住『夜岸』,我輟了學,沒日沒夜地工作,調酒、打雜、應付債主……什麼都做。」林森繼續說道,語氣裡聽不出任何情緒,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那時候,覺得整個世界都是黑的,看不到一點光亮。也曾經……想過放棄,覺得這樣活著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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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那道猙獰的舊疤在燈光下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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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疤,不是調酒時弄的。」他看著那道疤,眼神深邃,「是當時一個債主來鬧事,用破碎的酒瓶劃的。差點……這根手指就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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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小的心猛地一顫,看著那道疤痕,彷彿能感受到當時的疼痛和絕望。她無法想像,他是如何憑藉一己之力,從那樣的泥潭中掙扎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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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她輕聲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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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林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沒什麼溫度的笑,「後來就咬牙挺過來了。一點點還債,一點點把『夜岸』重新做起來。直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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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轉過頭,看向蘇小小,那雙深邃的眼眸裡,不再是平日裡的冷峻或溫柔,而是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沉靜和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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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說這些,不是想比誰更慘。」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只是想告訴你,每個人都背負著自己的過去,都有覺得熬不下去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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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他向她展示那道疤痕,語氣平靜,「這麼難看的疤,現在不也好好長在手上了?它還在,提醒著我過去發生過什麼,但它已經不會再痛了,也不會影響我現在調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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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臂的疤痕上,再移到她懷裡的「船長」上,最後,定格在她泛著水光的眼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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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意外已經發生了,疤痕也可能會留下。但這不代表你以後的人生就毀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堅實的力量,「就像拉花,手感丟了,可以再練。力氣沒了,可以再養。心裡害怕,沒關係,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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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會帶走一些東西,也會沉澱下一些東西。而那些沉澱下來的,會讓你變得更堅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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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小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個渺小卻清晰的自己,聽著他用最平靜的語氣,撕開自己最不堪的過往,只為了告訴她——沒關係,一切都會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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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來盤踞在心頭的陰影,在這一刻,彷彿被他的話語和那道承載著沉重過往的疤痕,奇異地驅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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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覺得自己是孤身一人在對抗恐懼和挫折。因為這個看似強大無比的男人,也曾經在深淵裡掙扎過,並且憑藉著自己的力量,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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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指尖極輕、極輕地觸碰了一下他無名指上的那道舊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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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涼的,粗糙的,卻帶著生命的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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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抬起頭,對著他,露出了一個帶著淚痕、卻無比真實而放鬆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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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用力地點頭,聲音還帶著鼻音,卻充滿了力量,「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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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岸」的霓虹依舊閃爍,見證著又一個靈魂,在坦露的傷疤與溫柔的守護中,獲得了新生的勇氣。過往的威士忌或許辛辣灼喉,但沉澱之後,餘味卻可以變得醇厚而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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