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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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消毒水氣味和儀器單調的滴答聲中，被拉扯得無比漫長。蘇小小依然沉睡著，像被施了咒的睡美人，只是臉色不再那麼蒼白，多了些許生氣。醫生說她的身體機能恢復良好，腦部掃描也未見異常，甦醒只是時間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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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個「時間」，對守候在旁的林森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他變得更加沉默，眼底的紅血絲和下巴的胡茬讓他看起來憔悴又危險，像一頭守護著珍寶不肯闔眼的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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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病房門被輕輕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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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森警惕地抬頭，看到一位穿著樸素、面容慈祥的老伯探頭進來，手裡還提著一袋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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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蘇小小是在這間病房嗎？」老伯怯生生地問，帶著濃厚的H市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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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森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帶著無形的壓迫感：「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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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伯看到躺在床上的蘇小小，嘆了口氣：「我是她奶奶以前的鄰居，姓陳。聽說這孩子出事了，來看看她。」他目光轉向林森，帶著探詢，「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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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她朋友，林森。」林森言簡意賅，側身讓老伯進來。他直覺這位老伯可能知道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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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伯走到床邊，看著蘇小小安靜的睡顏，又是一陣唏噓：「這孩子，命苦啊……小時候多可愛，怎麼就這麼多災多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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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森心頭一緊，不動聲色地遞給陳伯一杯水：「陳伯，您認識小小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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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嘛！」陳伯接過水，像是找到了傾訴的對象，話匣子打開了，「她小時候，她爸媽鬧離婚，誰都不要她，像個皮球一樣被踢來踢去。有時候放學回來，家裡冷鍋冷灶，連個人都沒有，就蹲在門口寫作業，看著就讓人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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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森握緊了拳頭，想像著那個小小的、無助的身影，心臟像是被針扎一樣細密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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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奶奶看不過去，硬是把孩子接過來自己帶。」陳伯繼續說道，語氣裡充滿了對蘇奶奶的敬佩，「蘇婆婆人是真的好，把小小當成心頭肉。這孩子也孝順，跟著奶奶後，臉上總算有點笑模樣了。她奶奶生病那幾年，都是她一個人在床前伺候，那時候她才十幾歲啊……又要上學，又要照顧病人，累得瘦脫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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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森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彷彿能看到那個瘦弱的少女，如何在生活的重壓下艱難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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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啊，蘇婆婆還是走了。」陳伯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濃濃的惋惜，「婆婆走後，這孩子……就垮了。本來就不愛說話，那之後更是整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出門，不見人。她爸媽倒是來過一次，好像是為了房子的事，吵了一架就走了，沒一個人管她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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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林森幾乎能感受到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絕望，是如何一點點吞噬掉一個少女對未來的所有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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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伯抹了抹眼角，聲音帶著一絲後怕：「後來……就出事了。那天早上，我發現她家門口積了幾天沒拿的報紙和牛奶，覺得不對勁，敲門也沒人應，趕緊找來鎖匠開門……進去就看見她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像紙，床頭櫃上放著空了的藥瓶，手腕上……還有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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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早已從醫生那裡知曉，但親耳聽到當時的細節，林森還是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呼吸都為之一窒。他彷彿看到了那個冰冷、絕望的場景，看到了她毫無生氣地躺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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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發現得早，搶救回來了。」陳伯心有餘悸地說，「出院後，她就離開了這裡，再也沒回來過。沒想到這次回來……又遇到這種事。」他看著病床上的蘇小小，滿眼心疼，「這孩子，就沒過過幾天安生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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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伯的話，像一塊塊拼圖，終於拼湊出了蘇小小那段灰暗過往的全貌。父母的遺棄，唯一的依靠奶奶離世，巨大的孤獨和無助最終將她推向了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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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森站在原地，久久無法言語。他終於明白，她為什麼總是抱著那隻小熊，為什麼總是缺乏安全感，為什麼眼底深處總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鬱。她所有的堅強和笑容，都是在經歷了那樣深刻的絕望後，努力築起的脆弱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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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竟然還曾因為自己的疏忽，讓她再次感到不安和被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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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盡的悔恨和心疼幾乎要將他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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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陳伯後，林森回到病床邊，緩緩坐下。他看著蘇小小沉睡的臉龐，目光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有心疼，有自責，有慶幸（慶幸她當年活了下來），更有一种沉甸甸的、想要將她過去所有傷痛都一力承擔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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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握住她的手，這一次，力道輕柔卻無比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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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都過去了。以後，你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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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像他們一樣拋下你。你的過去，我來不及參與，但你的未來，我奉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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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極輕地、如同羽毛拂過般，吻了吻她冰涼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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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的唇離開她手指的瞬間，他清晰地感覺到，掌心中那隻柔軟的小手，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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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森猛地抬頭，心臟幾乎驟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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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蘇小小那濃密捲翹的睫毛，像顫抖的蝶翼，緩緩地、艱難地，顫動了幾下，然後，那雙緊閉了整整一個星期的、圓圓的眼睛，終於睜開了一條細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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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初醒的迷茫和虛弱，她的目光有些失焦，緩緩地、緩緩地，移到了他佈滿血絲卻寫滿驚喜與緊張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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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醒的微光，終於穿透了漫長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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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對的瞬間，彷彿跨越了千山萬水，跨越了生死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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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她眼中映出的自己，也看到了那深藏在虛弱背後的、一絲熟悉的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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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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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了張乾裂的嘴唇，發出的聲音細若遊絲，如同夢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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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聲，對林森而言，卻宛如天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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