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光之下 - 第十九章：花落時分的覺悟

黑暗壓得沉重，只有規律的機械聲在空氣裡迴盪。

多莉猛地坐起，喉嚨裡溢出一聲低叫。呼吸凌亂，心跳急促，彷彿還被夢緊緊拖住。那道白影的聲音仍在耳邊盤旋——「你想走？」

冷汗濕透額角，她掀開被單，指尖仍在顫抖。

前方的黑暗裡，兩點光忽然亮起，似乎是一雙眼睛。那雙眼靜靜盯著她，距離卻像越來越近。

多莉驚得大叫一聲，雙手下意識護在胸前。

過了一會，她才意識到那雙眼沒有動，只是靜靜望著她。

她屏住呼吸，伸手摸向牆壁的感應器。

燈光亮起，熟悉的輪廓重新浮現，她終於看清了——那原來是阿花。

阿花慢慢走到多莉身邊，輕輕蹭了蹭她的手。

多莉垂下視線，胸口的起伏還沒平復。她從沒想過，竟會對朝夕相處的阿花，生出那股莫名的恐懼與陌生。

她將阿花抱入懷中，額頭輕貼著她的額頭，在心裡低聲說：「對唔住呀，阿花。」

阿花感受到多莉的情緒，靜靜陪伴著她。多莉的呼吸漸漸平穩，眼神隨著那份靜默一同柔和下來。

阿花喵了一聲，伸出舌頭舔了舔多莉的鼻尖。

多莉輕輕一笑，眼角仍帶著濕氣。她沒有立刻放下阿花，只是靜靜地抱著，彷彿想確認懷中的溫度是否真實。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不捨地將阿花放下，走進浴室。

多莉打開灑水器，任由溫水滑過肌膚。她想洗去的，不只是冷汗，還有腦海深處那道揮之不去的模糊輪廓。

她感覺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對著鏡子強顏歡笑，練習起表情來——至少，得給Clock和阿花，留下最後的美好印象。

她走出浴室時，阿花感覺她已回復往日的模樣，馬上安心地跳進她懷裡。

多莉輕輕撫摸著阿花，拿起隨身物品，大步走出房間。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fpVk4W2y7
***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DzMFVbNpQ
多莉來到醫療室外面，輕輕調整了呼吸，便推門而進。

Annie坐在監控台前，儀器幽藍的光映在她疲憊的臉上，讓多莉感到一陣心痛。

Annie見到多莉走近，精神為之一振。她微一點頭，重新檢查身前的顯示屏——Echo的心跳、呼吸與腦波皆屬正常，但整體反應仍與昨日幾乎無異。

她眉頭微皺，轉身對多莉說：「我有嘢要同你哋講，你可唔可以幫我搵埋郭洛去會議室集合？」

多莉稍一遲疑，點了點頭，抱緊阿花轉身離開。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gSW7Jdf0Y
***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rKtGi39Cg
走廊盡頭，會議室的冷白燈光已亮起。

多莉一面愁容，心不在焉地輕撫著桌面上的阿花；坐在旁邊的Clock輕敲著桌面，神情凝重。

不久，Annie終於來了。

她走到投影幕前，背對著他們，沉默整理著思緒。

「Echo的情況比想像中嚴重。」Annie終於轉身，目光掃過兩人：「我會帶佢返總部。」

兩人同時抬頭，空氣瞬間凝固。

Annie深吸一口氣：「但係，有件事你哋一定要明白——」她手指輕點，投影幕亮起一片深邃星空，「其實你哋既然繼承咗多隆嘅能力，原則上以下嘅說明都係冇必要。就當係我擔心過度，聽下啦。」

當下她將重力與時間的相互影響關係詳細地講解了一遍，最後補充道：「我大概一個星期後返嚟接你哋，希望你哋可以諗清楚到時要唔要走。因為再返嚟嘅時侯，你哋識嘅人，未必仲喺度。」

Clock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整個人呆住了；阿花的耳朵警覺地豎起，望了望多莉。

多莉只是輕輕一笑，摸了摸阿花的頭。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4O6bvuYia
***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FY5tuwCVV
接下來的幾天，巴黎的天空一如既往地晴朗。

多莉看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輕鬆。清晨，她會帶著阿花到塞納河畔散步；下午會在基地整理檔案，偶爾畫幾張設計圖。

Clock卻漸漸沉默下來。訓練時，他的動作明顯遲鈍；吃飯時，筷子停在半空，眼神飄向遠方。

終於，在第三天中午，他敲響了多莉的房門。

「我……」Clock吞吞吐吐，握緊拳頭：「我諗……」

多莉心底泛起酸楚——他終於要走了。

她上前一把將他抱住，眼淚奪眶而出：「多謝你陪咗我咁耐，仲有阿花陪住我，唔會有問題㗎……假如你到時仲未結婚，我哋再慢慢傾啦。」

Clock整個人僵住，滿臉震驚：「等……等一陣！我係想請你出席我爸嘅生日飯！」

多莉輕輕愣住，淚眼朦朧地抬頭，倏地破涕為笑：「你特登整蠱我……壞人！」輕輕捶著他的胸膛。

她嬌羞的模樣，讓Clock再也忍不住，低頭輕吻她的額頭：「阿妹上次見完我哋，就同屋企講要嚟巴黎過阿爸生日，仲特登邀請埋你！」

多莉面上一紅，輕輕偏過臉：「幾時呀？」

Clock握住她的手，認真地說：「聽晚，你得閒嘛？」

多莉「哎呀」一聲，拉著他便往升降台走去：「冇咩時間喇，快啲陪我去買嘢！」

阿花無奈，只好跟在他們後面。

他們穿過大街小巷，終於在店舖關門前買到想要的東西。

回去後，多莉都以準備驚喜為由，將自己鎖在房間內。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4G7nK4PUZ
***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RoAbIKPNM
時間不經意來到了第二天的傍晚。Clock看了看時間，帶著期待地敲了敲多莉的房門：「多莉，時間差唔多喇。」

語畢，門就開了。

多莉從房間出來，左手抱著阿花，右手遞給Clock一個禮盒，說道：「呢份係俾世伯嘅禮物，你幫我攞住啦。」

Clock沒有答話，只是呆呆的看著她——她一身鮮紅色絲質晚裝長裙，一瀉到地，裙擺邊緣正掠過高跟鞋的尖端。

他呑了呑口水，接過禮盒。

多莉輕輕一笑，右手挽著他的手臂：「行啦靚仔，唔係趕時間咩？」

Clock回過神來，「嗯」了一聲，往升降台走去。

傍晚的巴黎瀰漫著柔黃的光，街道在餘暉與霓虹的交錯中閃著微暖的色澤。塞納河畔的風帶著花香與涼意，將夜的輪廓悄悄推近。

多莉挽著Clock的手臂，緩緩步入巴黎喬治五世四季酒店的大堂。映入眼簾的是Jeff Leatham那標誌性的狂野花藝，巨大的水晶吊燈在花影間璀璨奪目。兩旁的接待人員微微頷首，以優雅的法式語調問候這對貴客。

電梯門在三樓打開，撲面而來的是百合那清冷而高雅的香氣。多莉心情為之一振，跟著Clock向走廊盡頭走去。深邃厚實的長絨地毯完全吞沒了腳步聲，卻吞噬不了多莉愈發急促的心跳。站在兩扇透著肅穆感的黑檀木雙開門前，Clock調整了一下呼吸，輕輕叩響門上的黃銅把手。

門被輕輕打開，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肩膀寬厚，深金色的頭髮在燈光下閃著暖意，眼神充滿活力，而爽朗的笑容更像要將整個房間照亮。

多莉看著他，心底暗暗「哇」了一聲——那人跟clock長得十分相似，幾乎一眼便知道他的身份。

果然，Clock向多莉介紹道：「佢係我阿哥，郭濟。」

多莉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更好，只好跟著Clock叫：「阿哥你好。」卻感覺有點不對，面部漲紅。

她懷中的阿花也跟著喵了一聲，打了個招呼。

郭濟愣了一下，眼神停留在阿花身上。

Clock以為他盯著多莉的胸口，連忙咳嗽一聲。郭濟隨即哈哈大笑：「哎呀，你太客氣啦！叫我阿濟得啦，唔洗咁拘謹。」他一邊說，一邊側身讓路，眼神真誠而熱烈。

多莉紅著面，跟著Clock走進房間。

阿花掙脫多莉的懷抱，跳到地毯上伸了個懶腰，郭濟立刻蹲下來，笑著伸手逗她。

坐在電視機前面的郭謐聽到聲音，瞬間抬頭，目光牢牢鎖在多莉的晚裝上。

「哇！多莉，你呢條裙真係不得了，幾時都幫我設計一條呀？」郭謐笑容燦爛，語氣親切，拉著多莉走到電視機前坐下聊天。

Clock笑著搖頭，拿著禮物便去敲父母的房門。

不一會，Clock的父母從房間出來。

房間裡的談笑聲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望向他——黑色為主的西裝，邊角綴著低調的暗紋，令他健壯的線條更顯挺拔。

「呢套衫真係好靚、好啱身，多謝你呀，多莉。」父親嚴肅的臉上浮現笑容，看得多莉心中一寬：「世伯唔洗客氣。小小意思，最緊要你鍾意。」

母親走上前，笑容如春風般柔和，輕輕化解了原本的嚴肅。她伸手輕輕拍了拍多莉的手臂，眼中盡是認同與暖意。

多莉連忙點頭示好，叫了聲：「Auntie。」心頭那股緊張終於稍稍放鬆下來。

這時，侍者敲響了房門，香氣也隨著開門的瞬間漫了進來。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rO9hPPnhs
***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Ym407YxlG
宴席在長桌上擺開，眾人依次入座。

父親坐在主位，右翼首座是母親，然後是多莉；左翼則坐了郭濟、Clock、郭謐、還有桌腳的阿花。

多莉看見阿花離自己這麼遠，又見眾人擠坐一邊，既覺滑稽又感不安。然而她只是靜靜地坐著，因她知道大家族自有規矩。

父親一眼瞥見她的神情，開聲道：「點解坐到咁逼呀？至少俾阿花同多莉坐埋一齊啦。」

眾人都感意外，平時嚴謹的父親竟破例體貼。多莉心頭一暖，終於綻開笑容。

阿花原本還躊躇了一下，但見大家都默許，便跳上多莉旁邊的椅子。前爪搭上桌緣，好奇地探頭張望。

多莉正想伸手制止，卻聽父親哈哈大笑：「由得佢啦，今晚特別通融！」眾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多莉輕撫著阿花的頭，早前的拘謹已不復存在，餐桌間的氣氛也有了微妙的變化。

「生日快樂！」眾人舉起酒杯，在笑聲與燭光中揭開了晚宴的序幕。

父親和子女閒話家常，氣氛溫暖又熱鬧；阿花面前的盤子堆滿三文魚和雞胸肉，郭濟看著她吃得開心，還不時夾上新的。

在那一角，母親細心地往多莉碗裡添了幾筷子菜。食物一層層堆起，溢滿了溫柔與關懷。

多莉低頭望著那碗飯，心裡既感動，又有點不好意思。那份體貼讓她心頭微微一酸，腦海裡閃過那年的交通意外——行人燈正亮著綠色，她卻低頭回覆短訊，錯過了跟隨父母的腳步。下一瞬，一輛汽車疾馳而過，世界從此改變。

眼前的笑聲與燭光忽然顯得遙遠，她的熱淚終究不受控制地滑落臉頰。

郭濟熱情地笑著說：「細佬，你嚟——」話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多莉身上，完全愣住。

一瞬間，沉默蔓延整個房間。

父親放下酒杯，母親的筷子停在半空，郭謐的笑容凝結不動。

唯有Clock還低頭切著牛排，直到這突如其來的寂靜，才慢慢抬起頭。當他看見多莉的眼淚，整個人僵住。

多莉感覺所有目光都壓在自己身上，呼吸忽然變得困難。

她用餐巾輕按眼角，輕聲道：「唔好意思，失陪一陣。」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她迅速起身，在眾人擔憂的目光中快步走向洗手間。

多莉坐在梳妝鏡前，整理著有些花了的妝容。郭家溫馨的畫面與夢境那聲「你想走？」交疊，令鏡中的自己漸漸陌生。

她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時間，但她知道不能讓Clock因自己而失去家人——這份自私，她承受不起。淚水再次湧出，她卻越哭越堅定。

她深吸一口氣，抹乾淚痕，推門而出。

她向眾人微欠身：「唔好意思，世伯、Auntie，我有啲唔舒服，我走先喇。」說罷向阿花輕輕招手。

門輕輕關上的那一刻，眾人仍愣在原地。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K53TdALA7
***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zh6vOWIP4
多莉抱著阿花緩緩前行。晚風吹過，冷意直逼肌膚，讓她下意識收緊雙臂，將阿花抱得更緊。

她心裡翻湧著矛盾的情緒——失望，因為Clock沒有追來；欣慰，因為他與家人相處融洽，場面溫馨。

「多莉……等埋我。」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後方傳來Clock氣喘的叫聲。

多莉聽到Clock的聲音，心情更複雜了。她停下腳步，卻沒有轉身。

Clock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柔聲問：「多莉……你邊度唔舒服？我陪你返去啦。」

聽見他的溫柔關懷，多莉的眼淚差點流出。她別過臉，急忙調整情緒，輕聲道：「你之前講過……除非我趕你走，如果唔係你唔會走。」

「嗯嗯，係呀……發生咩事？」Clock感到奇怪，卻認真回答。

多莉聲音平靜，卻帶著決絕：「我唔再需要你喇，你可以走喇。」

她猛地轉身，聲音陡然提高，激動得幾乎顫抖：「你唔好再跟住我喇，求下你啦。」

Clock呆在當地，只見她兩行眼淚傾瀉而下。他想出言安慰，卻擠不出半句說話。

「我……甚至唔知自己仲有幾多時間，你跟住我唔值得㗎。」多莉低下頭，看著地面。

多莉突然軟下來，聲音變成半哀求，淚水在眼眶打轉：「如果我到時返來，而你仲未結婚……我哋再慢慢傾啦。」說罷輕吻他的唇，頭也不回地走了。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te3gIY2D3
***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0nVJXRXJF
多莉獨自回到房間，終於再也忍不住，泣不成聲。

他的遲鈍，還有那炙熱的正義之心，早已成為他們之間的溫度與記憶。想到這裡，她只覺得心口一酸——這些日子的相處，她是真的捨不得。

只是，有些事，她必須一個人承擔。

阿花安坐在她懷裡，沒有叫，只是任由她哭到聲嘶，直到淚水乾涸。

因為她知道——這只是個開始。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nYJBzDDgC

榮・緣 @ 01 Mar 2026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qYzsInwAf

ns216.73.217.39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