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歲的陳梟,掌控著城東半壁江山。他的世界由刀光、血影和沉默構成。深夜的「默域」會所頂層,是他的王座廳,空氣中永遠瀰漫著雪茄與威士忌的混合氣味,牆上掛著的抽象畫扭曲猙獰,一如他走過的路。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pdly5IC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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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處理完一樁棘手的背叛。空氣裡還殘留著一絲鐵鏽味,儘管地毯已換過新的。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霓虹閃爍卻冰冷無聲的城市,指間的煙靜靜燃燒。二十七歲的年華對他而言,已是上個世紀的遙遠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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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雨二十七歲,是那種活在陽光下的生物。她是自由畫家,最愛在破舊的城東老巷裡寫生,捕捉那些被時代遺忘的光影。她有一個隨身的速寫本,上面畫滿了斑駁的磚牆、慵懶的野貓,以及人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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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午後,突如其來的暴雨將她逼至一條狹窄巷口的屋簷下。她剛支開畫架,想記錄這雨幕中的朦朧,巷子深處卻傳來壓低的咆哮與悶響。緊接著,是沉重而踉蹌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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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高大的男人從陰影中跌撞出來,右手緊按著左臂,暗紅的血液從指縫間不斷滲出,滴落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瞬間被雨水暈開。他抬起頭,眼神像被困的野獸,銳利、警覺,充滿未經馴化的野性。雨水順著他線條硬朗的臉頰滑落,混雜著一絲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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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嚇得屏住呼吸,畫筆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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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陳梟,也看見了她。四目相對的瞬間,他眼底的殺氣未褪,但在看清那雙清澈、只有驚恐而無惡意的眼睛時,那戾氣奇異地緩和了一瞬。追兵的腳步聲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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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出聲。」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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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心跳如擂鼓,卻在他略顯搖晃、幾乎要倒下時,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扶住了他沒受傷的右臂。觸手是冰涼濕透的西裝布料,以及其下堅硬如鐵的肌肉線條。她幾乎是憑著本能,將他拉進自己剛才避雨的、更隱蔽的屋簷凹陷處,並用自己嬌小的身體和支開的畫架,勉強構成一個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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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兵跑過巷口,罵罵咧咧地朝另一個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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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險暫過,陳梟緊繃的神經一鬆,失血帶來的眩暈感襲來。他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坐下,視線卻始終鎖定在眼前這個臉色蒼白、渾身濕透的女孩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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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看著他血流不止的手臂,藝術生的那點急救知識湧上腦海。她咬咬牙,蹲下身,從隨身的帆布包裡翻出一條乾淨的備用棉手帕和一卷原本用來固定畫布的繃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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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需要包紮。」她的聲音帶著顫抖,卻很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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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多少年了,沒人敢在他帶著傷、渾身戾氣時這樣靠近。他看著那雙微微顫抖卻異常堅定的手,小心翼翼地用棉帕壓住他的傷口,再用繃帶一圈圈纏繞。她的動作很笨拙,甚至弄痛了他,但那專注的神情,和指尖不經意觸碰到他皮膚時傳來的溫熱,讓他沒有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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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紮完畢,小雨鬆了口氣,抬頭正對上他深邃的審視。他的眼神太複雜,有探究,有懷疑,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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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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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愣了一下,老實回答:「總不能看著你流血不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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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漸漸小了。陳梟撐著牆壁站起身,從西裝內袋——儘管西裝已又濕又皺——掏出一張純黑色的名片,邊緣燙著不易察覺的暗金紋路,上面只有一個名字「陳梟」和一行手寫體數字,是電話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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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以後遇到麻煩,打這個電話。」他將名片塞進她手裡,觸感冰涼。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入漸歇的雨幕中,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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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站在原地,看著手中的黑色名片,又看看地上那抹被雨水沖淡的血色,感覺像做了一場離奇的夢。速寫本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幅未完成的雨中側影輪廓,線條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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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只是人生的一個意外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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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週後,小雨在夜市寫生時,畫具和剛賺到的幾百塊錢被一群混混搶走。她無助地站在街頭,驚慌失措間,手指觸到了錢包裡那張堅硬的黑色名片。鬼使神差地,她撥通了那個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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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十分鐘,一輛低調的黑色轎車無聲地停在她面前。下車的不是陳梟,而是一個面容冷峻的年輕男人,他恭敬地稱她「林小姐」,並將完好無損的畫具和錢包遞還給她,而那些混混,據說再沒在這一帶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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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小雨收到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簡訊:「畫家,你的世界都這麼容易遇到麻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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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了,是他。她回覆:「大叔,你的世界都這麼……有效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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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就這樣開始。他叫她「畫家」,她叫他「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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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出現在她的世界邊緣。有時是深夜她趕稿時,他發來一句「餓了」,然後會有人送來熱騰騰的粥;有時是她畫展遇到刁難,第二天刁難的人會親自登門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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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開始有了些「不合身份」的舉動。他會在她畫到凌晨的畫室外,坐在車裡沉默地抽完一支煙,確保她安全到家;他會帶她去從未去過的遊樂園,在摩天輪升到最高點時,看著腳下璀璨卻陌生的城市夜景,沉默不語;他會陪她看無聊的午夜場文藝片,在影院昏暗的光線裡,他緊繃的側臉會難得地鬆弛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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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嚴令所有手下,在她面前,不准叫「梟哥」,只准叫「陳先生」。他試圖為她,也為那個在她面前的自己,營造一個普通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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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你們的世界……都這麼危險嗎?」一次,她看著他換藥時手臂上猙獰的傷口,忍不住輕聲問,眼裡沒有恐懼,只有清晰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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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梟纏繃帶的手頓了頓,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離我的世界遠點,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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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已經晚了。他這片深不見底的黑色海域,早已被一縷陽光強行侵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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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對幫派「和勝堂」的老狐狸,終於發現了陳梟這個「軟肋」。他身邊最信任的副手阿強,被鉅額利益收買,出賣了小雨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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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小雨在畫室創作,一群陌生人闖入,將她強行帶走。為首的,正是臉上帶著虛假歉意的阿強:「林小姐,梟哥想請您過去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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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梟接到電話時,正在進行一場重要的談判。對方的聲音帶著得意的獰笑:「陳梟,你的小畫家在我們手上。城東那三條街的生意,換她一根手指頭,不過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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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傳來小雨壓抑的啜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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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梟沉默了足足十秒。然後,他對著話筒,聲音平靜得可怕:「她少一根頭髮,我屠你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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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掛掉電話,整個房間的氣溫驟降。他看向在場神色各異的手下,目光最後落在略顯不安的阿強身上,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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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陳梟單槍匹馬,闖入了「和勝堂」的據點,一個廢棄的倉庫。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有狠戾到極致的拳腳、飛濺的鮮血和壓抑的慘嚎。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每一個動作都帶著毀滅性的力量。當他渾身浴血,如同地獄歸來的修羅,踏過滿地狼藉,走到被綁在椅子上的小雨面前時,她早已嚇得臉色慘白,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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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的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別人的。他看著她,眼底翻湧的暴戾與殺氣在觸及她驚恐的目光時,強行被壓制下去。他伸出手,用相對乾淨的手背,極輕地擦去她臉上的淚,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啞與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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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怕,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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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著她的面,解決了最後一個試圖偷襲的敵人。溫熱的血濺上他的臉頰,他也只是眨了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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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默域」頂層,氣氛凝重如鐵。所有核心成員都在場,包括臉色死灰的阿強。陳梟換上了一身黑色西裝,掩蓋了身上的傷痕,只有臉頰上一道細小的血痕尚未凝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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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看阿強,而是先看向站在角落,臉色依舊蒼白的小雨。他需要她知道,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也需要所有手下知道,觸碰逆鱗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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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門戶的過程迅速而殘酷。一聲槍響後,一切歸於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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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陳梟轉過身,臉上還沾著幾點殷紅。他一步步走向小雨,目光如炬,緊緊鎖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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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妳都看到了。這就是我的世界,血腥,骯髒,沒有道理可言。」他的聲音冰冷,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像最後的審判,「現在,告訴我,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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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敢愛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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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大廳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個纖細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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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她看著他,看著這個雙手沾滿血腥、站在權力與罪惡頂端的男人。她想起了巷口初遇時他戒備的眼神,遊樂園裡他笨拙的陪伴,影院中他難得的鬆弛,以及他剛才擦去她眼淚時,那刻意放輕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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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答。只是緩緩地,一步一步,穿過眾人驚愕的視線,走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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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抬起手,用自己乾淨的衣袖,一點一點,極其輕柔地,擦去他臉頰上那抹刺目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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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動作溫柔而堅定,彷彿在擦拭一件絕世的藝術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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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叔,」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迴盪在寂靜的空氣中,「無論是陳先生,還是梟哥,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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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愛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的哪一個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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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陳梟那顆在鐵血與算計中冰封了二十年的心,彷彿被這句輕柔的話語徹底擊碎,然後又在無盡的暖流中重新癒合。他曾經以為自己征服了整個黑暗世界,此刻才明白,原來他早已被這片突如其來的、純淨的溫柔,不費一兵一卒,徹底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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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緊緊地、毫無隔閡地,將她擁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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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城市依舊冰冷。窗內,他擁抱著他的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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