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燈會,自朱雀街一路鋪陳到護城河畔。放眼望去,萬盞華燈交織成一條流動的金龍,將京城的夜色映得如同白晝。
紅玉換了一身藏青色的束袖長衫,長髮只用一根銀簪利落地挽起,雖是女兒身,卻透著股不輸男兒的颯爽。芸娘和大妞早已被那琳琅滿目的攤位勾去了魂,被何石和幾名護衛護着在前面鑽來鑽去。
宋子琛與紅玉並肩走在後方。他今日未著官服,只是一身簡單的青衫,手中握著一把未開的摺扇,風度翩翩,倒像個陪同自家姊妹出遊的世家長兄。
「京城的燈會,比北地要繁華許多吧?」宋子琛側過頭,聲音在嘈雜的喧囂中依舊清潤。
紅玉看著一盞巨大的鰲山燈,由衷道:「北地的燈多是粗獷的冰燈或風燈,求的是個亮堂。京城的燈……倒像是把心思都刻在了紙面上,精巧得讓人不敢碰。」
正說著,前方人群突然一陣騷動。原來是雜耍班子開始了噴火表演,圍觀的百姓猛地向後退散。
紅玉習武之人,本能地腳步一錯,便要穩住身形。可沒等她發力,後背便撞上了一堵結實卻溫暖的胸膛。宋子琛不知何時已移步至她身後,雙手虛環,用自己的肩膀替她擋開了側方倒退的人潮。
那股淡淡的藥墨香瞬間包裹了紅玉。
「小心。」宋子琛的呼吸輕輕掠過她的耳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紅玉微微僵了一瞬。她習慣了護著旁人,早已忘了被人護在身後是什麼滋味。她下意識地回頭,正撞進宋子琛那雙深邃如潭的眼中。火光在他眼底跳躍,那裡面的關切清清楚楚,不加掩飾。
「多謝。」紅玉站穩身子,有些不自在地拉開了半步距離。
宋子琛順勢收回手,指著街邊一個賣手工巧鎖的攤位,溫和地轉了話題:「紅玉姑娘精通排兵布陣,不知這民間的九連環,可入得了妳的眼?」
紅玉被勾起了興致,兩人停在攤位前。攤主是個老漢,正賣力推銷著一個名為「困龍陣」的木製機關。
紅玉拿起那交錯的木塊,眉心微蹙,手指靈巧地撥動起來。宋子琛靜靜地立在她身側。每當有人在紅玉身側經過時,他便恰到好處地側身,替她擋去過往路人的碰撞,為她圍出一小片清淨。
「這這裡……似乎少了個生門。」紅玉喃喃道,指尖在一處卡住了。
「兵法有雲,置之死地而後生。」宋子琛忽然俯身,修長的指尖輕點木塊的一角,「若不求保全,而是先毀掉這處偽陣心,妳看如何?」
他的手覆在紅玉手背上方寸之處,雖未觸碰,那股熱意卻是實實在在的。
紅玉心神領會,指尖一撥,只聽「咔噠」一聲,原本鎖死的木塊應聲而散。
「開了!」紅玉眼睛一亮,抬頭看向宋子琛,眼底帶著一絲棋逢對手的興奮。
宋子琛看著她明亮的雙眸,心跳漏了一拍。他沒說話,只是拿出一串不知何時買下的糖葫蘆,遞到她手裡。
紅玉一愣:「宋公子,這……」
「剛才路過瞧見,覺得這紅紅火火的顏色,很襯妳今日的心情。」宋子琛看著她,語氣清淡,卻藏著一絲細密的寵溺,「總聽妳說要護著芸娘,今晚,妳也當一回被照看的人吧。還有,你難道忘了?我說過以後只叫我的表字文淵。」
紅玉握著那串糖葫蘆,那酸甜的氣息在鼻尖縈繞。她看著身邊這個文質彬彬的男人,忽然覺得,他雖然不會武功,可那份心思,卻比她見過的任何陣法都要細密。
走到河岸邊時,月色已深。兩人在一處石橋旁駐足。
宋子琛從袖中取出一枚精巧的、雕成蟬形的銀哨。
「這是我在燈會前特意尋來的。」他托起紅玉的手,將銀哨放在她手心。銀哨下墜著一抹紅色的穗子,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蘇州不比京城,妳我相隔千里,若真遇上解決不了的難處……」宋子琛看著她的眼睛,字句清晰,「吹響它。這大梁境內的漕幫弟子,見哨如見我。」
紅玉握緊那枚銀哨,堅硬的銀質硌著她的掌心。她看著宋子琛,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幾分屬於少女的局促:「文淵,你……為何對我如此費心?」
宋子琛負手立在月色下,紫衣在風中獵獵作響。他沒有說那些報恩的陳詞濫調,只是輕聲道:
「紅玉,妳是我見過最灑脫的女子。妳護著世間的正義,而我……只想護著那份灑脫。」
他退後一步,對著紅玉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君子之禮。
「江南路遠,願妳如龍入海,萬事順遂。我在京城,等妳回來教我那一局未解的殘陣。」
紅玉看著他挺拔的身姿,在燈火闌珊處,第一次覺得這京城的冬夜,竟是出奇的暖。
ns216.73.216.6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