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提到張芸娘願意將密道路線畫出以作為搭救她爹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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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安取來一塊較為平整的樹皮和炭筆。張芸娘接過後,蹲下身,手腕穩而快地在樹皮上勾勒起來。她畫圖的姿勢頗為熟練,線條簡潔明瞭,山勢走向、林木分佈、路徑轉折,甚至幾處需要注意的暗哨位置都一一標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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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在一旁靜靜看著,心中暗暗驚訝。這少女作圖的手法,竟有幾分軍中斥候繪圖的味道,雖不及專業斥候精細,但關鍵信息無一遺漏。看來是她自幼從她爹那學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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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張芸娘的手指停在圖上一處標有特殊記號的地點,「便是密道入口,隱於一片藤蔓之後,入口狹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從此入,行約百五十步,出口在議事廳後身的雜貨棚下,出口處有木板遮掩。」她抬起頭,眼中憂色更濃,「這密道爹爹本為防備萬一所設,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故而連二叔……連那二當家都不知曉。如今只盼爹爹他們還能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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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隊正接過樹皮圖,與梁紅玉、梁安一同細看。圖上山勢與先前斥候探得的地形能夠吻合,密道入口的位置選擇巧妙,正在山寨防守相對薄弱又貼近核心區域的側後方。若此圖屬實,這確是一條足以扭轉戰局的奇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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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玉,你怎麼看?」王隊正將決定權遞給了梁紅玉。經過夜探匪巢和方才的應對,他已不自覺地將梁紅玉視作了可以商議大事的同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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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樹皮圖和張芸娘臉上來回移動,腦中飛快地權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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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險顯而易見:這可能是陷阱。張芸娘的身份無法百分百確認,密道是否存在、是否安全、出口是否真如她所言,都是未知。若山寨內亂是假,此舉便是自投羅網,不僅救兵有去無回,霧隱谷剩下的力量也將徹底暴露在敵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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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轉念細想:若這真是誘敵深入的計策,代價未免太大。張芸娘作為大當家獨女,乃是極重要的人質與籌碼,匪幫何必讓她親身涉險,深入敵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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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山寨據險而守已佔上風,若真想強攻或困死他們,穩坐釣魚臺便是,何需畫蛇添足,派人來演這出苦肉計?此舉對匪幫而言,並無明顯必要,反而平添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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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機遇同樣巨大:若一切為真,他們便能繞過山寨正面嚴防死守的工事和可能存在的陷阱,直插匪幫心臟。趁其內亂,擒賊擒王,或可一舉定乾坤,以最小代價徹底解決這股匪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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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關鍵的是,張芸娘帶來的信息——內亂爆發、二當家叛變——與昨夜她和王隊正窺見的爭執完全吻合。這種細節上的印證,大大增加了情報的可信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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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沉默中流逝,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張芸娘攥緊了衣角,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孫毅雖被兩名軍士陪同在一旁,目光卻死死鎖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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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梁紅玉抬起了頭,眼中再無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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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叔,我認為可信。原因有三,其一,張姑娘所述內亂情形,與我等昨夜所見契合;其二,她作圖手法嫺熟,對山寨周邊地形瞭如指掌,非久居山寨者不能為;其三,」她看向張芸娘,目光明澈,「她孤身前來,將自身與孫壯士皆置於我等掌控之下,若心存詐偽,無異自陷死地。其救父心切之情,與所冒風險相符,我認為可信。此等內外交困之際,正是行險一搏、出奇制勝的良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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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向王隊正,抱拳道:「我願為前鋒,隨張姑娘先行探路。請王叔率精銳隨後接應。若通道無誤,便按計劃突入;若有變,」她頓了頓,神色平靜中透著自信,「我自有脫身之法,王叔可見機行事,或退或攻,全由王叔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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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梁安急道,「玉兒,你豈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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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梁紅玉打斷他,目光堅定卻溫和,「密道情況未明,需有人先行確認。我身形較輕,潛行偵察的本事也是穆爺爺親手所授,最為合適。況且,」她看了一眼因緊張而面色發白的張芸娘,「由我陪同張姑娘,她也更安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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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顧及了張芸娘的情緒——兩個年齡相仿的少年人同行,確比一群粗悍軍士更能讓這驚魂未定的少女稍感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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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隊正深深看了梁紅玉一眼。他知道這女孩看似文秀,實則膽大心細,更有穆老頭親傳的保命本事。讓她與張芸娘同行探路,確是目前最穩妥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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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王隊正不再猶豫,雷厲風行地下令,「梁紅玉,你與張姑娘先行探路,以響箭為號,一長一短表示通路安全,我等即刻跟進。若遇險情,速退,以兩短箭為號。」他看向梁安,「梁押官,你率十人留守霧隱谷,照看孫壯士並守衛谷口,以防不測。其餘還能戰者,隨我準備突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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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下達,谷中氣氛瞬間繃緊如滿弓之弦。軍士們迅速檢查兵刃甲胄,將弓弩箭矢準備妥當,沉默中瀰漫著大戰將臨的肅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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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芸娘看著眼前這支頃刻間便動員起來的隊伍,這些官兵行動迅捷,令行禁止,與山寨裡那些鬆散慣了的烏合之眾截然不同。她心中對救出爹爹的期望,不由又增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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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已利落地整理好自己的裝備:短劍貼身,弓箭在背,腰間皮囊裡裝著火折、繩索等零碎物件,甚至還有一小包穆老頭特製的、可臨時驅避毒瘴的藥粉。她走到張芸娘面前,遞過去一柄帶鞘的短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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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上防身。」她簡短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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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芸娘接過匕首,入手微沉,牛皮鞘已磨得發亮,是軍中常見的制式樣貌。她拇指輕推刀鐔,抽出一寸刀鋒,寒光內斂,刃口處可見細微的使用痕跡,卻是保養得當、實實在在的殺伐之兵。 她抬頭看向梁紅玉,對方已轉過身,正與父親低聲說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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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安拉著女兒的手,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最終只化作一句:「萬事小心……爹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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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放心。」梁紅玉反手握了握父親粗糙的大手,隨即鬆開,走向已等在谷口的張芸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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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尚未散盡,山林掩映在乳白色的朦朧之中。兩個身影一前一後,迅速沒入霧氣籠罩的密林,朝著東北方向匪巢所在的山坳潛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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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隊正率二十餘名精銳軍士,保持著一段恰當的距離,悄然跟隨在後,隨時準備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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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與張芸娘在密林中快速穿行。張芸娘對路徑極為熟悉,總能避開可能積水打滑或落葉太厚易發聲響的地方,帶領梁紅玉沿著一條幾乎看不出的小徑,迂迴靠近山寨側後方的山壁。最終,她們在一面爬滿古老藤蔓的岩壁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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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裡。」張芸娘低聲道,伸手撥開一片看似與周圍無異的厚實藤蔓,露出後面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巖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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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內光線驟暗,空氣陰冷潮濕,帶著濃重的土腥味。兩人依次進入,梁紅玉讓張芸娘在前引路。通道起初極窄,走出十餘步後才略微寬敞,但依舊只能彎腰前行。洞頂時有水滴落下,地面凹凸不平,時而需手扶濕滑的巖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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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點燃火把,兩人只能憑藉從上方岩縫零星透入的微弱天光,勉強辨認腳下與前方。張芸娘走得小心翼翼,卻很穩健,顯然並非第一次走這條路。梁紅玉緊隨其後,全神貫注,耳聽八方,將穆老頭所授的潛行要訣發揮到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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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不知走了多久,也許是百步,也許更長。就在轉過一個緩彎時,一陣隱隱約約的聲響,穿透厚重的岩層與泥土,悶悶地傳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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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金屬撞擊的鏗鏘!是壓抑的怒吼!還有……一聲模糊卻熟悉的、屬於張猛的厲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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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芸娘渾身劇震,腳步猛地頓住,臉色慘白如紙。 她聽出來了,那是爹爹的聲音!他還活著,還在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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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的反應比她更快。在張芸娘身形僵住的剎那,她已如鬼魅般貼近,左手穩穩按住對方瞬間繃緊、微微顫抖的肩膀,右手食指豎抵唇前,無聲地傳遞著最明確的指令:噤聲,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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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芸娘猛地咬住下唇,幾乎嚐到血腥味,才將那聲衝到喉頭的驚呼與哭泣死死壓住。她看向梁紅玉,在那沉靜的目光中找到了一絲支撐,用力地、緩緩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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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微微闔眼,側耳傾聽。聲音來自斜上方,沉悶而模糊,難以判斷精確距離,但可以確定源頭已近在咫尺。打鬥聲並不連貫激烈,反而顯得遲滯、沉重,彷彿每一次揮砍格擋都耗盡了氣力。這印證了最壞的預想:廳內守軍已是強弩之末,恐怕支撐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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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開眼,湊近張芸娘耳邊,以極輕的氣聲問道:「還有多遠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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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芸娘強壓著翻騰的情緒與顫抖,回憶步數,同樣氣聲回答:「就……就在前面。轉過前面那個彎,再走二三十步,就能看到遮掩出口的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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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點頭,用氣聲交代:「聽著,你爹還在堅持,我們就趕上了。接下來,一切聽我號令。腳步放輕,呼吸放緩。我沒示意,絕不許出聲,更不許妄動。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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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芸娘再次重重點頭,將下唇咬得更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對抗著幾乎要淹沒她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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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貼著冰冷濕滑的岩壁向前挪移,張芸娘緊隨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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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打鬥聲、怒吼聲愈發清晰了。甚至能聽到木門被重物撞擊的悶響,以及二當家那獨特的、充滿暴戾的催促叫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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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過最後一道彎,前方果然隱約出現一塊略顯方正的深色陰影,與周圍天然岩壁的質感迥異——正是出口的偽裝木板。更為明顯的光線從其邊緣的幾道縫隙中透入,在黑暗中切出幾條微弱的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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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示意張芸娘緊貼身後岩壁,絕對隱藏。自己則如一抹沒有實質的陰影,毫無聲息地滑至木板邊,選了一道較寬的縫隙,將右眼緩緩貼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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