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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濃稠的墨硯,深沉得化不開,連星月也畏懼棲霞嶺的險峻般,隱沒在厚重的雲層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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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外的空氣帶著山林特有的清冷,與谷內滯重壓抑的瘴氣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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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王隊正以及兩名精挑細選的斥候,如同四縷依附在暗影上的遊魂,藉著這極致的黑暗,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霧隱谷的範圍。他們行動迅捷而隱蔽,每一步都落在鬆軟的苔蘚或厚實的落葉上,盡力不發出一絲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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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將穆老頭所授的潛行匿蹤之術發揮到極致,感官提升至頂點,耳中捕捉著風吹草動,眼中分辨著黑暗中每一處不自然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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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藉著白日記憶與審問得來的零碎信息,他們在崎嶇難行的山林中穿行,繞過可能存在的陷阱與暗哨,如同溪流繞過岩石,朝著東北方那處隱藏著匪患的山坳潛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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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靠近,空氣中隱約的人聲與火光便越是清晰。匪巢的輪廓在黑暗中顯現,依著山勢用粗木搭建的柵欄圍出了一片區域,幾處主要的木屋透出昏暗的光線,如同野獸蟄伏的瞳孔。流動的火把光影間,能看到持刀身影晃動的輪廓,戒備雖因夜深和之前的受挫顯得有些鬆弛,但那股盤踞於此的兇戾之氣依舊縈繞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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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打了個手勢,四人如同默契的狼群般悄然散開,藉著岩石與樹幹的陰影,貼近了匪巢外圍。她目光銳利地掃視,迅速鎖定了位於地勢略高處、守衛相對更顯森嚴的一間較大木屋——那極可能就是匪首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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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會轉瞬即逝。一隊巡邏的匪徒打著哈欠,拖著疲憊的步伐從柵欄邊交錯而過。就在他們身影沒入另一側黑暗的剎那,梁紅玉對王隊正做出一個「等待接應」的手勢,自己則深吸一口氣,身形如同靈巧的夜梟,藉著柵欄旁一株老樹扭曲枝幹的掩護,無聲無息地翻越了進去,落地時一個輕盈的翻滾,便徹底隱沒在一堆散亂的木材與雜物之後,氣息收斂得近乎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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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隊正心提到了嗓子眼,卻也只能按捺住擔憂,與另外兩名斥候在外圍死死盯住周遭動靜,如同繃緊的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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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的心跳在胸腔內擂鼓,但她強行用意志壓制住這生理上的悸動,讓思維保持在絕對的冰冷與清晰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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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緊貼著陰影移動,避開零星晃動的火把和偶爾出門小解的匪徒,如同暗夜中流淌的水銀,緩緩靠近那間最大的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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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的窗戶糊著厚實的油紙,阻隔了大部分光線和聲音。她屏住呼吸,繞到屋後,終於在一處不易察覺的角落,找到了一小塊因年久失修而微微捲翹破損的窗紙。一絲燈光從中透出,同時傳出的,還有壓低了嗓音、卻難掩激動的爭論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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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眼睛小心翼翼湊近那道狹小的縫隙,屏息凝神向內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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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點著數盞油燈,光線昏黃卻足以視物。只見上首坐著一名年約四旬的漢子,面容沉穩,皮膚黝黑,額角與下顎的線條如同斧劈刀削,帶著久經風霜的堅毅,尤其那雙眼睛,即便在爭論時也保持著一種異於常匪的沉著與審慎——此人定是大當家張寨主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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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下首,則是一個面向兇狠、眼神閃爍著陰鷙光芒的漢子,臉上那道猙獰的刀疤在跳動的燈火下更顯可怖,正是二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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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那二當家語氣急切,帶著幾分不耐煩說道:「……大哥,你還猶豫什麼?谷裡那幫人已經是甕中之鱉!他們能有多少存糧?撐死了再熬三五天!咱們只要牢牢守住谷口,等他們餓得手軟腳軟,或者等過幾日山風起來,吹散些谷口的毒瘴,咱們再衝進去,還不是手到擒來?到時候,剩下的軍需、他們的兵器馬匹,就全是咱們的了!這可是送到嘴邊的肥肉,難道就因為白日裡折了幾個弟兄,就這麼吐出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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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首的張寨主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粗糙的木椅扶手,沉聲道:「二弟,稍安勿躁。正因為白日裡交了手,才更知對方並非軟柿子。那個使槍的……年紀雖輕,身手卻極為了得,他帶來的援兵也個個精悍。我們雖佔了地利,但若他們拼死一搏,弟兄們的死傷絕不會少。如今我們已得了部分軍需,足夠支撐一段時日,見好就收,方是穩妥之策。何必非要為了剩下的東西,拿兄弟們的性命去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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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妥?我看是膽怯!」二當家語氣驟然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大哥!你別忘了咱們是為什麼落到這步田地的!當年在那吃人的軍營裡,咱們像條狗一樣被呼來喝去,衝鋒陷陣的是我們,分功領賞的卻是那些裙帶關係的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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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當家回憶起自己弟弟被杀的惨状。”我親弟弟……我親弟弟他就是死在這種不公之下!你難道都忘了嗎?!如今咱們好不容易拉起了隊伍,自在快活,你倒對這些官兵心慈手軟起來?莫非……你還念著你那點軍中的舊情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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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張寨主猛地低喝一聲,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額角青筋跳動,握緊的拳頭指節泛白,顯然被戳到了痛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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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中閃過劇烈的掙扎與痛楚,但最終,那澎湃的怒意還是被他強行壓了下去,只是聲音變得更加沙啞低沉,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與警告:「過去的事,休要再提!我張猛行事,只問對得起跟著我的這幫兄弟!我說不攻,便是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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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二當家氣結,霍然起身,臉上刀疤扭曲,陰狠地瞪了張寨主片刻,終是重重哼了一聲,摔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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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只剩下張寨主一人,對燈獨坐,背影在搖曳的燈光下顯得有些佝僂和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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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匪幫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大當家張猛顧念兄弟傷亡,且似乎對過往軍旅生涯心存複雜情愫,傾向於保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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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二當家則因舊怨對官府極度憎惡,性格激進,急於求成。兩人之間存在著難以調和的理念衝突,這爭吵絕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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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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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有絲毫耽擱,牢記了屋內兩人的樣貌、神態與對話的每一個細節,再次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藉著黑暗的掩護,悄然後退,與外圍焦灼等待的王隊正等人順利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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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不敢停留,沿著來時的路線,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悄無聲息地撤回霧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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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們的身影再次沒入谷口那熟悉的、帶著淡淡藥草氣息的霧氣中時,留守的梁安與眾軍士立刻圍了上來,臉上寫滿了期待與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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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況如何?」梁安迫不及待地低聲問道,目光緊緊鎖在女兒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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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因急速潛行而略微急促的呼吸,目光掃過父親、王隊正以及所有聚焦在她身上的視線,沉聲道:匪巢內部,有變。我們探得了關鍵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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