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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口駐軍的中軍帳內,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幾位披甲持銳的中高級將領圍在碩大的沙盤前,已經爭論了整整一個下午。沙盤中央,那險峻的鷹愁澗模型,如同一個猙獰的怪物,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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鷹愁澗地勢極險,三面是刀削斧劈般的懸崖,僅有一條之字形的羊腸小徑蜿蜒而上,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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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夥狡詐的匪徒盤踞於此,憑藉天險,屢屢擊退官軍小規模清剿,氣焰囂張。上峰限期剿匪的軍令已下,主將韓擎面色鐵青,帳內諸將卻束手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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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攻!唯有強攻!調集重兵,不惜代價,一波接著一波,總能耗盡匪賊的箭矢滾木!」一位性如烈火的張都指揮使揮舞著拳頭,聲若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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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鬧!」另一位鬚髮微白、經驗豐富的老參軍立刻反駁,「那小路僅容數人並行,兵力根本施展不開!你這不是打仗,是驅趕兒郎們去送死!依我看,還是長期圍困,斷其水源糧道,方為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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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困?王參軍,據探子回報,山澗內有隱蔽水源,匪徒儲糧至少可支撐半年!我們能耗得起嗎?貽誤軍機,誰來擔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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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誘敵出洞如何?」
「試過了!那匪首滑溜得像泥鰍,根本不上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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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越來越高,火藥味漸濃,卻始終繞不出那三個死胡同:強攻、圍困、誘敵。每個方案都被反覆推敲,又都被現實的困難無情擊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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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擎的眉頭越鎖越緊,拳頭握得咯咯作響,一股無名的煩躁在胸中積聚。這難題已懸置太久,像根卡在喉嚨裡的刺,讓他寢食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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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同與會的陳副將(即先前試探梁紅玉的陳隊正,因能力出眾剛獲擢升)站在下首,沉默地聽著同僚們的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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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掃過沙盤上那令人絕望的地形,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梁記食鋪裡,那個少女在油膩的桌面上從容劃策的身影,她那清亮的聲音彷彿又在耳邊響起:「虛實結合,以攻代守」、「善用地利,出其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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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破土而出。這剿匪難題懸置已久,營中皆知。那小姑娘的思路向來奇詭,不循常理……或許,這絕境之中,正需要這等「局外之人」的異想天開?即便不成,也不過是少年妄言,無傷大雅;但萬一……萬一這看似荒誕的想法,真能撕開一道口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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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滿帳的焦灼與自己的猶豫一同壓下,上前一步,對著主將韓擎抱拳躬身,聲音在略顯嘈雜的帳內顯得格外清晰:「將軍,末將……或有一愚見,不知當講不當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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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擎正心煩意亂,聞言抬眼,見是剛提拔的陳副將,耐著性子揮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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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副將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掃過周圍投來的或好奇、或審視的目光,硬著頭皮道:「將軍,此法並非末將原創,乃是……乃是源自市井一小女子之口。」
「女子?!」
「陳副將,此乃軍機要事,豈是兒戲!」
帳內頓時一片嘩然,質疑與反對之聲四起。幾位原本就爭得面紅耳赤的將領更是面露不悅,覺得陳副將此舉簡直荒唐。
韓擎的臉色也沉了下來,目光銳利地盯著陳副將。
陳副將頂著壓力,連忙解釋:「將軍息怒!諸位同僚請稍安!此女雖年幼,居於市井,但其對兵法韜略之見解,確有驚人之處。營中不少低階軍官曾受其啟發,私下皆稱其為小軍師。
末將前日亦曾親自試探,其所言所思,往往能於常理之外,另闢蹊徑。如今剿匪之事陷入僵局,常規之法皆已試遍,末將斗膽,想著或可廣開言路,聽聽這局外之人有何不同想法,或許能觸類旁通,啟發新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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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小軍師之名與營中軍官受啟發之事簡略說出,帳內的騷動略微平息,但懷疑之色未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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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擎沉吟不語,手指敲擊著椅背。他並非完全排斥奇思妙想,但此事關係重大。他看向陳副將:「你且細細說來,那小軍師對這鷹愁澗,有何高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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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副將定了定神,將梁紅玉當日分析險地時的思路,結合鷹愁澗的具體地形,清晰闡述:
「那小姑娘以為,對付此等據險而守之敵,強攻硬取,正中其下懷;長期圍困,耗時費力;誘敵之計,敵亦防備。當以『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策,結合攻心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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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詳細轉述道:
「其一,明修棧道。可派一部兵力,大張旗鼓於唯一小徑下端佯裝打造攻城器械,每日進行聲勢浩大卻點到即止的試探性攻擊,擺出長期圍困、準備強攻的姿態,將匪徒的注意力與防禦重心牢牢吸引在正面。」
「其二,暗度陳倉。鷹愁澗三面環崖,險峻異常,但匪徒既能盤踞,必有憑藉。我軍亦當『善用地利之險』。應立刻秘密尋訪熟知當地山勢的獵戶、採藥人,不惜重賞,尋找是否有不為人知的險峻小徑或可攀爬之處。
同時,於全軍遴選最為精銳悍勇、擅長山地攀爬之士,組成一支奇兵。待找到隱秘路徑,便令此奇兵於夜色或濃霧掩護下,攜帶鉤索等物,悄然攀援而上,直搗匪巢核心。」
「其三,攻心為上。在正面佯攻與奇兵潛行的同時,可派人將隻誅首惡、脅從不同的勸降書信射入匪寨,並散佈官軍已尋得秘徑、不日將天兵突降的謠言,動搖其軍心。待我奇兵成功登頂,發出信號,正面軍隊再轉佯攻為真攻,內外夾擊,匪徒心膽俱裂,必可一戰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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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副將話音剛落,帳內再次陷入爭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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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謬!讓精銳之士去攀懸崖?若失手墜落,豈非白白折損?」
「此計太過行險!萬一秘徑不通,或攀爬時被匪徒發覺,奇兵全軍覆沒,士氣何存?」
「簡直異想天開!我堂堂官軍,豈能效仿山野蟊賊攀岩鑽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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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疑與反對之聲,不絕於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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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也有幾位將領陷入了沉思,反覆推敲此計的可行性。
「……細想之下,匪徒自恃天險,對懸崖峭壁的防備必然最為鬆懈,此正合『出其不意』之要義。」
「正面佯攻吸引注意,暗中尋路奇襲,虛實結合,確是兵法正道。」
「若能成功,傷亡恐怕遠小於強攻……只是,這尋路與攀爬,實在太過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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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意見分明,爭執不下。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投向了主將韓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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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擎緊盯著沙盤上鷹愁澗那陡峭的崖壁,目光閃動,手指在沙盤邊緣緩緩移動,彷彿在模擬奇兵攀爬的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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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非迂腐之人,此計雖源自女子之口,聽來驚世駭俗,但其中蘊含的兵法精髓——出其不意、攻其無備、善用地利、瓦解士氣——卻是不折不扣的良將之思。常規之法已然無效,非常之局,或需非常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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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許久,爭論聲也漸漸平息,所有人都等待著他的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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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韓擎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帳內諸將,最後落在陳副將身上,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陳副將。」
「末將在!」陳副將心頭一緊。
「立即依此思路,著手辦理!第一,秘密尋訪嚮導,務必可靠;第二,全軍遴選銳士,組建攀岩奇兵,由你親自負責挑選與初步訓練。記住,」他語氣加重,目光銳利,「此事列為軍中機密,若有洩露,軍法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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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令!」陳副將精神大振,抱拳領命,心中波濤洶湧。他沒想到,主將竟真的頂住壓力,採納了這來自市井的女軍師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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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擎看著陳副將領命而去,目光再次投向那險峻的鷹愁澗,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市井之中,竟藏此等見識……梁紅玉……可惜,可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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