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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宣和年間，京口之地雖不似汴京繁華，卻也人煙稠密，運河之上舟楫往來不絕。離軍營不遠的一處小院裡，炊煙裊裊，夾雜著一股淡淡的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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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歲的梁紅玉，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布裙，正踩在一張小竹凳上。她身子微微前傾，手持一根比她胳膊還長的木勺，在一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陶鍋裡緩緩攪動。鍋裡熬的是她根據母親口述和自家琢磨的「元氣藥膳粥」，米粒已開花，混著細碎的雞肉蓉、山藥丁和幾味溫補的藥材，香氣撲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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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再等一小會兒就好，今日這粥火候足，保管您吃了身上暖呼呼的！」她回過頭，朝屋內脆生生地喊道。小臉被灶火烘得紅撲撲，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浸在泉水裡的墨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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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屋的床榻上，父親梁安靠坐著，身上蓋著半舊的薄被。他面容清臞，帶著久病之人的蒼白，但眼神溫和，嘴角含著一絲笑意。他曾是軍中一名低階軍官，戰場上受的舊傷復發，纏綿病榻已近一年，家計從此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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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香……玉哥兒餓了。」一個三歲左右、虎頭虎腦的小男娃，緊緊抱著梁紅玉的腿，仰著頭，眼巴巴地望著鍋裡，口水險些滴到衣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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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的弟弟，玉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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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饞貓，這是給爹爹的藥膳，你的在那邊呢。」梁紅玉語氣老成，用勺子指了指旁邊小爐子上溫著的一碗普通菜粥，又變戲法似的從袖口摸出一個小紙包，將裡面烘得焦香的肉末撒在粥上。玉哥兒立刻歡呼一聲，鬆開她，邁著小短腿奔向自己的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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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周氏端著繡籃從門外走進來，看到這一幕，眼底泛起溫柔與酸楚交織的波瀾。她將繡活放下，走到灶邊，輕聲道：「玉兒，讓娘來吧，別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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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不怕燙，我會小心的！」梁紅玉靈巧地避開母親的手，小心翼翼地盛出一碗稠稠的粥，又將幾樣小菜擺在托盤裡，這才穩穩當當地端起來，走向裡屋。她步子不大，卻極穩，那碗熱粥在她手中竟不見多少晃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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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托盤放在床邊小几上，先試了試碗邊的溫度，才遞給父親。然後便熟練地爬上床尾，盤腿坐下，小手托腮，開始了她每日的「軍情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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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今日我帶玉哥兒去營外看了，王教頭他們在練一種新陣法呢！從方陣變圓陣，看起來像個大磨盤。不過，」她皺了皺小巧的鼻子，撿起父親手邊幾顆用來計數的豆子，在床單上擺弄起來，「東南角那邊轉得有點亂，第三排有個高個子叔叔，腳步慢了，差點撞到前面。要是這時候有騎兵從這裡，」她將一顆代表敵軍的黃豆猛地推向陣型薄弱處，「像錐子一樣扎進來，不就破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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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安端著粥碗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難以掩飾的驚詫與驕傲。他這女兒，天生對這些排兵布陣之事敏感，記憶力又好得驚人。他平日臥床無事，便將自己識得的字、讀過的兵書、經歷過的戰役，當作故事講給她聽，沒想到她不僅記住了，竟還能舉一反三，在真實的操練中看出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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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兒觀察入微。」梁安舀起一勺粥，緩緩送入口中，暖流順喉而下，熨帖著他虧空許久的身子，「不過，變陣之初，混亂在所難免。為將者，不僅要看出破綻，更要懂得如何彌補，如何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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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曉得！」梁紅玉眼睛更亮了，「就像爹爹說的，『陣而後戰，兵法之常，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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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女倆相視一笑，滿室藥香似乎也被這份溫馨沖淡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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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一個略顯尖銳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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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安兄！今日身子可好些了？小弟特來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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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個聲音，周氏臉色微變，快步走到門邊。梁安眉頭蹙起，輕輕放下了粥碗。連懵懂的玉哥兒也感覺到了氣氛不對，躲到了姐姐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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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是他們的族叔梁貴，一個慣會鑽營、貪圖小利之人。自從梁安病倒，他來「探望」的次數便頻繁起來，言語間總透著對這處小院家產的覬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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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貴自行推開虛掩的院門，帶著兩個面露兇光的壯漢走了進來，目光掃過簡陋卻收拾得乾淨整齊的小院，最後落在梁紅玉身上，眼中閃過一絲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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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安兄啊，」梁貴假意嘆了口氣，「你看你這病，拖了這麼久，家底怕是都掏空了吧？弟妹日夜操勞，還要帶著兩個孩子，我這做族叔的，看著實在心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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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鋒一轉，指向梁紅玉：「紅玉這丫頭，轉年也快八歲了，留在家里也是張吃飯的嘴。我認識營裡一位管事，正需要些伶俐的小丫頭去幫襯……好歹能有口安穩飯吃，還能貼補些家用，豈不兩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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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說得含蓄，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那「幫襯」背後的齷齪意味——他是想將梁紅玉送入軍營，做那等伺候人的卑賤營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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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氣得渾身發抖，將一雙兒女緊緊護在身後：「他族叔！你、你胡說什麼！我們就是餓死，也絕不會賣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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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梁安掙扎著想坐起，卻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臉色漲紅，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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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混亂與絕望之中，一個小小的身影卻從母親身後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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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手裡還攥著剛才擺陣法的幾顆豆子。她走到梁貴面前，仰起頭，臉上沒有絲毫孩童應有的懼怕，只有一種超乎年齡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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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叔，」她的聲音清晰而穩定，「我爹爹是為國受傷的軍官，按律，軍屬家產受官府保護。您剛才說要送我去『幫襯』，是送去哪一營？做什麼活計？可有官府文書？左鄰右舍、營裡的張伯伯、王叔叔他們都在，要不，我們現在就去請他們來，一起去縣衙老爺面前問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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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說，一邊不經意般將手裡的幾顆豆子，撒在了梁貴和那兩個打手腳前的地面上。那豆子圓滾滾，在土地上並不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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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貴被她一連串條理分明的質問噎住，又聽她提起軍中舊部和官府，氣勢頓時矮了三分。他身後一個打手不耐煩，上前一步想推開梁紅玉：「小丫頭片子，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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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料他腳下正好踩中豆子，一個趔趄，「哎呦」一聲，竟當眾摔了個四腳朝天，模樣狼狽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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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嗤——」躲在母親身後的玉哥兒忍不住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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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依舊站得筆直，看著臉色鐵青的梁貴，認真地補了一句：「族叔，您帶的人走路怎麼不看著點？我們家地滑，您可得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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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貴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清亮、言辭鋒利又透著一股古怪邪門的小丫頭，再看看周圍聞声而来的鄰居開門張望的動靜，心裡也怕被人知道他有意逼人为娼的意圖。他狠狠瞪了梁紅玉一眼，撂下一句「不識好歹」，便帶著哼哼唧唧爬起來的手下，灰頭土臉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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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腿一軟，幾乎站立不住，連忙扶住門框。梁安鬆了口氣，看向女兒的目光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後怕，有愧疚，更有無比的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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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走到灶邊，重新拿起她的木勺，在空鍋裡颳了刮，像是在清理戰場。她心裡默默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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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拆散我的家？哼，我的陣法，還多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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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灑在她稚嫩的側臉。這位未來名震天下的巾幗英雄，在她七歲這年，用幾顆豆子，和她從病榻前學來的智慧，打贏了人生的第一場守家之戰，也摆脱了成为军妓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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