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工作的銅礦就在大山腳下,春天來了,山上到處都是盛開的映山紅和蘭草花,我和兩個女孩子就上山去採摘。
映山紅應該就是野生的杜鵑花,它的花瓣是桃紅色向上漸變成粉紅色,十分脆薄柔嫩,我好想放到嘴巴裡去吃。而當地人所說的蘭草,其實應該叫做蘭草花,是一種野生的蘭花。這種蘭花的花瓣是鵝黃色向外漸變成淺綠色,中間有褐色斑紋的花蕊。漫山遍野的映山紅是視覺的盛宴,而「聞香尋蘭花」則是有趣的遊戲,其實蘭草花也是漫山遍野,只是不像映山紅分佈得那麼集中罷了。
我和兩個女孩子坐在巨石上休息,旁邊就是一條山澗,我們已經玩得滿頭大汗,就都脫下了毛衣,走去水邊洗臉。後來我們靈機一動,就用毛衣包著剛剛採摘的映山紅和蘭草花,慢慢悠悠地走下山去。據說心理學上有一種「大自然療法」,也就是「自然情緒調節」,那時我是不懂得這些的,但映山紅的美麗和蘭草花的香氣,不但讓我的小學二年級變得快樂起來,到現在也還在潛意識裡治愈著我的童年。
我在銅礦沒有交到同齡的好朋友,一來我那時根本就不懂得,人是需要朋友的;二來我們從來都不去別人家串門,我們星期天就跑到一片很大的空場子去,遇到誰在那裡玩,就跟誰玩。我們跳皮筋、翻花繩、丟沙包、抓石子,玩就是為了玩,不是為了交朋友。
有一次我去到那片大空場子,看見我爸爸的兩個男同事在那裡打糍粑,有幾個小女孩在圍觀。他們用的是什麼工具我忘記了,等他們打好了,就用碾碎的花生裹住揪好的糍粑團。看見他們完工了,我就準備走了,沒想到他們分給我們每人一個!太好吃了,就像香港的花生糯米糍,但記憶裡的口感更好吃。
還有幾次,我跟著女孩子們一起,去一個剛生了孩子的年輕阿姨家,讓那個阿姨用燒熱的火鉗給我們燙劉海。燙完劉海,醫生的小女兒就帶我們回她家去照鏡子,她家的長桌子上有兩塊半米高的鏡子,沒有配框的玻璃鏡子,但在我眼裡,是非常豪華的了!而我們的彎彎曲曲的劉海,是非常時髦的了!可惜我家連個小鏡子都沒有,每燙一次劉海,能管好幾天才會變直,我用手摸摸就能知道。
我只有一個小伙伴,就是我的弟弟。我是在小學二年級才和弟弟團聚的,那時候他五歲,長得不胖,但有點肥頭大耳,眼神和我爺爺一樣茫然,我懷疑之前他一直生活在爺爺家。我爺爺在銅礦只住了半年就回鄉了,所以我弟弟才五歲半就插班上小學一年級,比我早了一年入學。
有一次我爸爸對同事說,他把串好的算盤珠子掛在我弟弟的脖子上,讓他用來數一百個數,數不對就打他,打到他會為止,我聽了覺得我弟弟很可憐。
那時候我和我弟弟有好幾次,偷我爸爸外套口袋的零錢,去買冰棍吃。我爸爸發現錢少了,就問我弟弟,我弟弟立刻承認了,我爸爸就打他,他也不說是姐姐帶頭的,我也不敢說自己也有份。反正我覺得我弟弟很可憐。
八歲的我能做到的,就是用煤爐子熱剩飯給我弟弟吃,或者去食堂打飯給他吃,帶他去找男孩子一起玩。每次他玩累了回家,就會趴在桌子上睡覺,我就幫他洗臉洗手洗腳,背他上床。有一次他睡著了作業還沒寫,我就幫他寫作業,第二天被他的老師叫去責備了一番。
我們那時的家沒有廁所,晚上要打著手電筒去公共廁所。因為怕黑,我上女廁所的時候,我弟弟就在外面數數給我聽,他上男廁所的時候,我也在外面數數給他聽,聽見對方在數數,我們就不那麼怕黑了。
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很愧疚:那時我弟弟才五歲到六歲之間,我比他大兩歲半,本來我應該多關心他,多和他說話來幫助他成長,但我那兩年經歷了很多可怕的事情,變得沉默寡言,所以我弟弟也和我一樣沉默寡言。好在這幾十年,我和我弟弟的感情都非常好,我們從來不吵架,一見面就有很多話跟對方說,他對我非常尊敬,我也很愛護他。
我是一個小學二年級的學生,經歷了一些可怕的事情,就會變得沉默寡言,我姥爺、我姥姥、我爺爺、我爸爸、我媽媽,他們都經歷過多少可怕的事情,才變得沉默寡言呢?我到現在也不知道。但我現在開始理解他們了,他們一生經歷的苦難傷痛只會比我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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