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三個親舅舅,但大舅早早就成家了自立門戶,二舅從小就過繼給了我姥姥的妹妹,所以我接觸最多的就是我的小舅。我兩歲到六歲,小舅、四姨、小姨都還沒有結婚,我們四個人都和我姥爺姥姥住在一起。後來每年的暑假,我都會回去姥姥家度過,小舅結婚後仍然住在姥姥家,所以我和他的感情很深。
第七篇補充的詩作《我的童年》裡,有一個靴子和鋸的故事,就是我和小舅的故事,至今仍然經常被人提起,但是我的小舅已經去世十幾年了。
我記事比較晚,但有一件童年往事,我印象很深刻。那是元宵節的下午,小舅在院子裡給我做燈籠,因為我之前沒有見過燈籠,就只是好奇地看著他做。他先削好幾根竹篾子,再把水紅色的薄皺紙糊在竹篾子上,上面吊著幾根細細的鐵絲,鐵絲上再綁一根小竹棍,自製的燈籠就做成了。天黑以後,小舅把點燃的小蠟燭放進燈籠裡,我立刻兩眼放光,我提著小舅給我做的燈籠走出院子,正看見我大舅家的三個表姐妹打著燈籠在外面玩,我就興奮地加入她們,一起提著燈籠到處去玩了。
那時農村也有人下鄉來放電影,一個村子放電影的話,附近幾個村子的年輕人都會跑去看。這天晚上我和小舅、四姨、小姨跑去鄰村看電影,散場後我已經累了,四姨就背著我走,走到一個空曠的路段,四姨看見前面白晃晃的,以為是大路,一腳踏下去,才發現是一個水塘。我和四姨的衣服全都打濕了,還好那時是初秋不算冷,小舅脫下他的衣服給我換上,自己就光著膀子回家。這件事每次被大家拿來說笑,我就會再被他們的悉心呵護感動一次。
我小舅是我四姨和小姨的小哥哥,笑起來總是天真爛漫。記憶裡,姥爺家只有他一個人種田,有一個下雨天,他戴著斗笠穿著蓑衣光著腳,背著鋤頭去下地,我看著眼前的稀飯心想:「這些糧食都是小舅辛苦種出來的。」我姥爺的右派平反的時候,可以安排一個子女去他的醫院工作,但是因為小舅已經結婚了,醫院就安排我未婚的四姨去衛生學校進修,回來後當了婦產科醫生。我四姨本來就是一張彌勒佛一樣的笑臉,當了醫生後更是走路都要唱歌:「年輕的朋友們今天來相會」而我的小舅就神情落寞,如果他也是未婚的話,接班的就是他了,若能在醫院當個炊事員之類的,也是個吃商品糧的正式工,人生就容易多了。
九十年代,小舅來深圳找我,那時我在深圳電信局的支局當局長的秘書,就安排他跟著電信局的施工隊工作。施工隊的頭頭是部隊的幹部,第一天親自開車送他去上班,他高興得不得了。但只工作了幾天,他就跟我說很累,施工時還有很多螞蟻,就不去了。然後他在我家住了十幾天,等我給他找更好的工作。更好的工作還沒有找到,就有親戚打電話給他,約他一起去打工,他就離開了深圳。
我爸爸是2010年冬天去世的,那時我父母的兄弟姐妹都來了,我小舅他們輪流整夜給我爸爸守靈。他們剛回到我出生的那個縣,我媽媽就因為悲傷過度得了帶狀皰疹,我小舅和我小姨馬上就又回到地級市了。他們帶來了幾條大魚和幾斤豬肉,小舅還帶來了他的小孫子,只有三歲。當時我想,我爸爸雖然走了,還有小舅可以照顧我媽媽,但是沒有想到,同一年小舅就查出來得了胃癌。
我四姨家的表妹那時在深圳住,我去深圳見她,她對我說,小舅之所以會得胃癌,是因為他愛買烤鴨油吃。我就給了我表妹一些錢,讓她近期回鄉的時候,幫我轉交給小舅。不久表妹告訴我,小舅進了醫院開刀,但癌症已經大面積擴散了,就又縫合起來了,小舅天天都說很痛。
我小舅雖然得了胃癌,但他不是死於癌症,而是自殺的。我四姨家的表妹說,那天他身體不舒服去四姨工作的醫院打吊針,無意中發現正在輸液的管子裡有一隻蜘蛛,他就跟醫院說要賠償,但醫院不予理會。他情緒激動地鬧了一會兒後,就從醫院的樓上跳了下去,去世的時候還不到六十歲。後來我小舅家的表弟去醫院鬧,醫院賠了五萬塊錢,我四姨家的表妹說,這些錢足夠小舅母帶著她和小舅的孫子花到初中畢業了。
小舅去世的時候,小舅的孫子只有四、五歲,我一回想起那年小舅在我家時,對他的孫子百般寵愛的樣子,就不禁感到心酸。現在我回想起小時候,小舅舅幫我製作燈籠,眼睛就潮濕了,最後一行字是朦朦朧朧打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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