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木屋」民宿座落的那個街角,有一個不時都飄出香氣的四川餐廳。
經營的老先生,是不折不扣的東京人,端上桌來的宮保雞丁,卻令人食指大動,百分之百道地。
廚師賀力,是他的鎮店招牌。
及肩的中長髮,四四方方的黑膠框眼鏡,靦腆微笑的樣子,其實更像一個埋首用功的漫畫家。我去得頻繁以後,兩人逐漸熟了,常會隔著櫃檯後面的流蘇簾子跟我揮手致意。知道我的胃特別脆弱,菜裡也總是少擺辣椒,多放芝蔴。
我一直擔心賀力是否有著居留身份的問題,因為他的態度一逕低調,店裡沒有其他客人的空檔,才會從廚房到前廳來陪我說話。他的重慶口音黏乎乎的,語尾總像彈簧一樣地蹦跳著,十分可愛。
賀力初到日本,唸的還是語言學校,店老闆看他一身絕技,儘管小小年紀,居然放手讓他掌杓。賀力偶爾也幫我的女房東鴛鴦姐掃除打雜,賺其他外快,過得相當勤儉刻苦。
對於這個小廚師,讓我鐫刻最深的記憶,不在飯店,不在東京,而在縹緲恬靜的箱根。
距離新宿一個多小時車程的箱根,是我和模特兒阿泥最為鍾愛的所在。我們去過無數回,常常什麼也不做,就祇在「雕刻之森」的草坪上依偎著,眺望遠山。
箱根一帶,從「箱根湯本」到「蘆之湖」,好山好水,再加上兼具巧思和大氣的規劃,有許多景緻和魅力都大異其趣的景點。喜歡童趣的,追逐浪漫的,心靈渴求徜徉的,都會把它當作仙境。
這一天,阿泥在車站反常地買了一盒和果子,對甜食原本敬謝不敏的她,被那個做成紫陽花形狀的蔴薯迷上了,一路上盯著看,嘴裡哼著兒歌,我們像兩個不必做功課的孩子,走在有名的「杉並木林蔭古道」上。
在我們身側,一直有幾個觀光客模樣的中年人,中氣十足地交談著。
是很親切的閩南語,他們沒認出我也是個同鄉,誤以為我和阿泥是兩個日本明星,不但不避忌地對我們品頭論足,甚至理所當然似地,就朝著我們「喀喳喀喳」拍起照來。
陽光穿過參天枝椏灑下,林鳥的啁啾,音符般悅耳。而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從不知哪株巨樹後面,傳來一個仰天高喊的叫聲:『箱根呀箱根!我來啦!我好快樂呀!』
我從那個黏乎乎的尾音,以及往前開始慢跑起來的背影,認出那是我的廚師朋友賀力。我和阿泥相對而笑,都覺得真是一個真性情的大國漢子。
『他平常過得很清儉的,來箱根玩這一趟,不曉得要存多久的錢。』我悄悄的這樣跟阿泥說。
『哎喲!笑死人!沒有見過世面才這樣。』走在身邊的歐巴桑,卻有其他的意見,用台語交相批評起來。
其中一個歐吉桑很有趣,不知為什麼讓他覺得很有義務為了那位「鬼吼鬼叫」的大陸同胞跟我們這兩位外國朋友道歉,居然深深鞠了一個躬,用老式但相當標準的日語,對著我們說:『非常失禮囉!真是不好意思。』
我一時淘氣,故意很大聲地講了閩南語:『沒要緊的,我們在這裡都是這款的。心裡很歡喜,就要這樣深呼吸,大喊出來,這樣才健康嘛!』
聽我這樣一說,大家沒有心理準備,全都嚇了一大跳。
我跟模特兒阿泥拉著手,快步從另一個下坡的階梯走了。隱約還聽到那些其實並無惡意的老爺夫人,仍在竊竊私議,對於為什麼日本明星可以把台灣話講得這樣標準,還是覺得非常詭異。
我們沒有特意去尋找賀力,卻在進入「雕刻之森」沒多久,便又意外發現了他。
入口不遠,有個大理石雕琢的,相當巨大的橫躺面相,阿泥老說那是一個「前一秒是哭,後一秒在笑」的奇妙作品。每一回路過,我總會不厭其煩地讓阿泥站在前面,再一次謀殺掉好幾格攝影機裡的膠卷。
沒想到我們和老爺太太團走的是相同路線,我們前腳剛到,他們高談闊論地,後腳也跟來了。
而就有這樣巧的事,仍是只聞其聲不見人,那個內功精湛的賀力,又不曉得從那一座草地上或森林裡的露天巨型雕刻中,發出吶喊:『雕刻之森啊雕刻之森!我來啦!我好快樂啊!』
我和阿泥,同一時間被感染得整個情緒心曠神怡,一起哈哈笑出聲音來。
而當我看到那幾位也一路都在製造噪音的同鄉,又一次露出將信將疑的,甚或嫌惡的表情,我和阿泥心有靈犀,也沒有事前交談,竟不約而同做了一件事…
我用英文,她用日文,我們對著白雲掩映下的重巒疊嶂,齊聲大喊:『箱根啊箱根!我來啦!我好快樂呀!』
碰巧,一群假期中的中學生嘻嘻哈哈地從另一個臺階上來,聽我們那樣一喊,全都一起歡呼,拍起手來。
這樣一鬧,賀力自然曉得我也來了,他正在鑽一座面積廣袤的綠樹迷宮,位置在我們右前方的山坡下,他探出頭來,雙腳離地的跳起來,向我揮手。
阿泥第一次見他,遠遠朝他送上一個飛吻,小廚師害羞起來,頭一低,又鑽進他茂密盤錯的迷宮裡去了。
接下來的行程,在玲瓏瑰麗的「玻璃之森」,在古拙溫馨的爬坡火車,在壯闊到讓人手心淌汗的「大涌谷」奇景…,賀力變成一個用很奇特的方式與我們同行的,遊伴。
好幾次,一臉童稚的他,明明近在咫尺,我笑著招他過來,他一口白牙,也笑著用兩手大拇指對我比出「相親相愛」的手勢,那是『你們兩人世界,我不當電燈泡』的意思。然後,便又一溜煙跑掉了。
搭纜車過了不斷冒著硫磺煙的「大涌谷」,箱根之旅逐漸接近尾聲。我們上了雕工富麗堂皇的大渡輪,預定橫跨「蘆之湖」,卻搭歸程的巴士。
向晚的風,已有涼意,阿泥卻最愛在甲板上迎風放散她的如瀑長髮,我替她披了外套,立在頂層的椲桿旁邊。雲嵐遮去了岸上的山巔,入秋的天際,夕陽酡紅。
阿泥拍拍我的肩,比一比船舷最前端站著的一個人:『怎樣?做最後一次?』
我懂她的意思,微笑著跺到賀力身邊去。怕驚擾了他的沉思,輕聲地問他:『這麼寬的天,這樣大的水,閣下心裡是否有什麼東西快要跑出來了呢?』
賀力也沒回頭,肩膀因為大笑,而劇烈起伏著。
我和阿泥分別站在他的左右兩側,這一次,我們一起用正宗的中國話,三個人對著一大群適巧從面前飛過的白色鷺絲,歡聲吶喊:『蘆之湖啊蘆之湖!我來啦!我好快樂啊!』
我們三個人怪叫著,抱在一起,那樣愉悅地,給一日的旅行締結句點。
而我一時眼尖卻,看到兩個短褲、厚鞋,揹著登山背包的美國青年,眼露鄙夷之色,斜著嘴角,在說:『討厭的死觀光客!』
碼頭到了,遊客們魚貫下船,好巧不巧,其中一個美國男生剛好跟我併排站著。我笑笑地朝他點點頭,說了哈囉,他很意外,慌忙地也回了一聲。
『旅行嗎?這條船很炫吧!是按照十七世紀法國帆船戰鑑「太陽王」的型式去製造的。』我用流利的英語跟他搭訕。
『是嗎?真是壯觀!』他聽得認真,還嘖嘖稱奇。
我繼續往下說:『你知道嗎?法國有本著名的雜誌曾經做過問卷調查,據說,最不受歡迎的觀光客,居然是美國人!
我想,當你們改不掉那種連到羅浮宮看「蒙娜麗莎」,到國家歌劇院聽「卡門」都還天真地認為可以短褲T恤走天下的自大的毛病以前,最好別去批評其他國家的觀光客。』
兩個老外,眼睛睜得像牛犢,想回辯一些什麼,卻臨時找不到話,一楞一楞地,喉嚨裡拼命喘著大氣。
賀力又回到了他的廚房,阿泥又回到伸展台,而當我又飛回我在職場浮沉的潮來汐往之中時,經常會想:對於那天,我那樣努力去幫忙擋格的質疑眼光、輕蔑耳語,我的朋友賀力自己是知覺的嗎?
還是,其實就像他吶喊出來的:『我來啦!』那個「我」,以及箇中的執著與負責,才是他的人生行路中,唯一需要在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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