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你很湊巧地正在閱讀這篇文章,我很想衷心地勸說一句:『遠距離戀愛』這檔子事,能免則免吧!
如果理智一點,我會規避它;如果勇敢一點,我會拒絕它;如果我的智慧早一點點成熟,我會在它剛剛萌芽的時候,仰天大笑,並且說一聲:『別鬧啦!』。但,好端端地,我終究是一頭栽了進去。用懦弱一點的講法來說:這,其實是我宿命裡的一環。
我想,我跟人類歷史中所有因為相同的理由而鎩羽歸去的男女比起來,也許並不特別顯得慘烈悲壯,因為,我用來做為戰場的那個城市,叫做「東京」。
東京,對於任何一個血淚斑斑的人(原諒我稍微誇張一點啦!),所能提供的麻醉、撫慰,或者注意力轉移,是俯拾皆是的。
我在代官山,目不轉睛地盯著一個氣質前衛高尚的,以紮染時裝為主體的店發獃。那樣其實更符合紐約蘇活區的貴族店舖,居然懸掛著一個大大的招牌,『空』。「空及是色,色即是空」的,空。
我繼續又在那個『空』的皎白旗幟底下,參禪似地多站了幾十分鐘。小腿肚都發麻了,才直上二樓,去喝了一杯別處喝不到的抹茶紅豆拿鐵。
對於像我這樣一個工作、嗜好都跟影視戲劇產業脫不了干係的人來說,代官山,簡直是讓人隨時都有回家氣氛的天堂。
原本像掏空了一樣在太陽底下飄的我,呼吸似有若無,兩個眼睛,是無底深邃的洞。
我的腳步,鬼一樣地不著地走著。
路過一個賣人形燒的店,在『下妻物語』裡頭,深田恭子迷了路,坐在這裡邊吃燒餅,一邊喃喃自語。
路過一個叫做Monsoon的露天餐廳,幾個足蹬籃球鞋的年輕人正被「拒絕入座」;這是『長假』裡頭,山口智子和稻森泉極盡優雅之能事,拼老命去吃一頓昂貴午餐的地方…
這些記憶,陸續都讓我發出會心微笑,一笑再笑,人就活回來了。
放眼盡皆名店的代官山啊!光是空著手繞一圈,都會讓人因為空氣裡的「奢侈」,而小小地自責起來。
但那種用金錢堆砌的「美麗」,和首席世界時尚零時差接軌,卻往往自有主張的「繁華」,又實在讓人心曠神怡到,想要住下來不走。
『前男友』這齣戲裡頭,堂本剛和廣末涼子都打定主意老死不相往來了,卻都因為不小心搬到代官山,很沒天理地,居然又死灰復燃起來…
我,還在我取之不竭的日劇愛情裡,癡人說夢地載浮載沉著。覺得這樣很青少年似地,把所有的意識托付給冰淇淋般的偶像劇記憶,實在是一種舉世無雙的幸福啊!
接下來,我在藝大利餐館看著幾個身上洋裝的品味和價格都很高的小姐,那麼矯揉造作地,用叉子把麵條在大湯匙裡捲成一團團的球,再用很AV女優的嘴型,去吃那些球…
接下來,我看著一個很挺拔瀟灑的男士,在光線昏黯的咖啡座上,仍舊戴著墨鏡;修長的手指,在桌子底下偷偷夾著一枝同樣修長的香煙,趁著侍應生不留神,便快速取出來,吸幾口…
接下來,我看著一對青春耀眼的小情侶,臉上盡是膜拜的神情,並排站在一個赫赫有名設計師的櫥窗前面,朝聖般看著無頭的模特兒身上的一襲粉紅色圓裙。他們不約而同地,都緩緩地嘆了一口氣,相互對看一眼,小男生用右手溫柔但有力地握了握小女生的左手,無聲地在說:『總有一天,我會回來買給妳!』
目睹著這一幕幕畫面,我心裡一些熱愛生命的因子,不斷被搖晃著,喚醒著。
我從一面沒有一絲污垢的落地玻璃窗裡看到自己,哈!那又是一個神采飛揚,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背後傳來,很明目張膽的相機快門聲。
其實,那個挺刺耳的聲響,在幾條街之前,就已經跟上了我。到這一秒鐘,總算讓我逮個正著。
我火速車轉過身體,大吼一聲:『幹嘛拍我?』
那是一個理著極短三分頭,相貌乾淨,牛仔褲卻異常襤褸的大男孩。跟我打了照面,卻還咧著大嘴在笑,絲毫沒有閃躲的企圖。
『你是今天整個城裡最寂寞的人,很特別。』他一本正經地說,眼眸中是一種類似嬰兒的無邪。
『你看錯了,我一路上笑嘻嘻的,都不曉得有多開心。』我想起我對方纔那些畫面的流連忘返,我說自己是一個「快樂的人」,並沒有說謊。
『一直在笑的,一張寂寞的臉。』他始終還是堅持。
『隨便你吧!我自己清楚自己。』我不理他了,自顧自進了Diesel牛仔褲的藝術陳列館。
很不禮貌地撇開他,當然一方面也擔心:再多聊幾句,可別為了一個素眛平生人,自己又點上自己的死穴。
我用眼角餘光偷瞄,拿相機的無聊男生沒跟上來。我對自己尚且打死不認的秘密心情,暫時又恢復安全。
接下來,我跑去貼在那個叫做『非洲』的法國餐廳窗上偷窺。天海祐希的『離婚女律師』,江口洋介的『救命病棟』都在這裡出的外景。
我聚精匯神地一張張桌子端詳,說不定又會看到濱崎步和長瀨智也跑來約會…
接下來,是『美味關係』裡中山美穗第一次見識到唐澤壽明魔術般烹煮清澈牛肉湯的Madame Toki…
接下來,是『電車男』裡,仙女和宅男感情漸入佳境的La Fuente…
接下來,我發覺自己已經很疲憊很疲憊了。
過度的走路、偽裝堅強,以及對自己不誠實,都讓我累到想要變成鍋蓋掀開時候的一縷蒸氣,瞬間蒸發。
是的,我也餓了,卻沒有任何胃口。在「代官山驛」正面口,人氣鼎盛的Motoya流動咖啡車上買了一杯咖啡,猛想起,爾今往後,不必再需要一口氣買兩杯卡布奇諾了。
這種情緒,談不上是自在或惆悵,解放或低落,一切纏擾成一團以後,被用力地遮蓋起來,懶得去碰去想去體會,是一種和自我放逐畫上等號的,淨空。
『喀喳!』那個魯莽的聲音,又回來了。
『你到底要怎樣?』我狠狠地瞪他,舉起那個咖啡杯,做勢要扔到他頭上。
破牛仔褲沒讓我嚇到,居然直接走向前來:『剛好拍完,滿滿的一捲。如果哪天你都康復了,再去洗出來看看吧!』1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XTDi3iuUf
他把從攝影機裡取出的一捲底片,很鄭重地,放在我的掌心裡。
我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直到他都走出一段距離,我才大聲喊他:『究竟為了什麼理由,你要拍我?』
他頭沒回,就那樣繼續朝前走去,用非常洪亮的聲音回答我:『因為,我,自己也是很寂寞的!』
那個回覆,讓我訝然楞在當地。
他過到對街,彷彿曉得我仍在看著他的背影,那麼巨星謝幕似地轉頭過來,伸長手臂,向我揮長一片很大的幅度:『很快就會過去的。我們一起努力,要加油啊!』
在之後的人生,失戀,當然不是我唯一的挫折。在一些跌宕的轉折,午夜夢迴,我不期然會想起那個連名字都沒有的人,那個忙著補捉別人的寂寞,來讓自己尋回微笑的陌生人。
多麼有趣的人生態度,多麼敏銳的,一雙眼睛。
那個把自己武裝得愉悅酣暢的午后,我頰邊的笑,頻繁地跳躍著;只是在跳躍和跳躍之間的空檔,那種讓我在事後都嚇上一跳的蕭索,卻,都讓他記載到膠捲裡去了。
我並沒有特別去處理那些照片,沒有撕它、丟它或收藏它,總之,在我書房的某個抽屜角落,它,應該始終都在吧!1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3FsZZxni2
就像那個在夕陽中揮舞臂膀,化身成一個翦影離去的異鄉人,也永遠都還在語音鮮明地說:
『我們一起努力,要加油啊!』1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v1z0l6q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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