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妥當了夏小蟬,向陽和靳蒼按照原定的計畫,前往醫院探望靳長安。兩人信步走在台北午后行人不多的乾淨巷衖裡,幾棵雪白的吉野櫻,適時地颺起降雪般的花辮,在風裡婆娑舞著,舞著。
「夏小蟬跟你說了我爸的事?」向陽開口,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
靳蒼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有些慌亂,「對不起,我…我是不是不應該知道太多?」
他看了向陽一眼,眼中帶著歉意和不安。他不知道自己知道的這些訊息,會不會讓向陽產生被窺探的不悅。
向陽搖了搖頭,淡淡地說,「遲早會跟你說的。」他側過頭看向靳蒼,目光平和。他知道靳蒼的擔心,也理解他的反應。有些事情,他原就並不打算隱瞞,但一時貌似也還不適合談得太深。他相信靳蒼,也相信他們彼此的理解。
「真的嗎?」靳蒼有些驚訝,他沒想到向陽如此坦然。他一直以為,向陽的家庭對他來說是一個能不提就不提的禁忌話題。
「嗯。」向陽輕輕應了一聲,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去。他知道靳蒼心裡還有很多疑問,但他不打算繼續往下說。有些話題,需要慢慢消化。
靳蒼跟在向陽身後,看著櫻花瓣如詩如畫地輕輕飄落、附著在他的肩頭。向陽的坦誠讓他感到被信任,這種感覺很好。他知道,這代表著他們之間的關係更近了一步。
靳蒼沒有再追問,他知道,這個故事一定很長,也很沉重。
向陽抬起頭,瞇著眼看了看樹梢的陽光,他轉頭看了看阿蒼,那柔得像電影蒙太奇失焦鏡頭的光線下,他不笑也像在笑,「我和我爸,在同一座城裡,我們…卻很久沒見面了。」他輕聲說道,語氣是輕鬆的,像在說起別人的事,「他,曾經…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靳蒼是真的不知該如何接,但他的目中灼熱,是真的關心。
向陽笑了笑,習慣性地又去揉了揉他的頭髮,這次,已經不必刻意踮腳了,「不用說什麼。」他再次邁開腳步,「有些事情,只需要知道就好。」
靳蒼聽著向陽的話,腦海裡閃回一個小時前的情景。夏小蟬買完草莓,並沒有急著回餐廳,拉著他在巷口一棵榕樹下席地坐下。
夏小蟬打開其中一盒草莓,遞給靳蒼,又拿起一顆自己吃起來。汁水在她嘴邊暈開一抹嫣紅。
「向伯伯得了國際影展的大獎,後來很長時間拍的電影都在國外,他們兄弟成長過程最需要父親的那幾年,他們的媽媽生病的那幾年,偏偏就是他離家最遠的時候…」
靳蒼接過草莓,聽得入神,那種有機會逐漸走進他所還不知悉的向陽的故事的聆聽,他極是珍惜。
夏小蟬又拿起了一顆草莓,繼續說:「向陽的媽媽是精神上的病,嚴重的憂鬱症引發思覺失調,醫生說家族遺傳有一定的可能,向伯伯讓向海考醫,是希望對這個病有更多瞭解和預防,不是要強迫他的人生…」
她話鋒一轉,語氣帶了點感慨:「你別看向陽現在表面什麼都不在意,他心裡裝的事可多了,那是跟他的年齡不相符的,早來的滄桑。」
靳蒼點了點頭,心裡對向陽的瞭解又深了一層。
阿蒼想著夏小蟬描述的那個向陽,不自覺地心疼起來,他的身體更靠近了向陽一些。向陽極其自然地握住了他貼近的手,就這樣毫不避忌旁人可能的目光,兩個帥氣高大的男生,就那麼牽著手,昂揚闊步地走著。
「小蟬姐說…向伯伯住院了?」靳蒼忍不住還是多問了一句,仍是關切的。
「心臟裝支架,微創手術,恢復得挺好。靈娟阿姨照顧著…」向陽順口回答,心頭的大石搬開以後,他的語氣緩和,安慰著阿蒼,更安慰著自己。
「樊阿姨是個對我們家有恩的女人,就是小蟬的媽媽。她原本是個最受推崇的女演員,跟我媽情同姐妹,我媽媽出事以後,媒體流言蜚語,她都不在意,索性退休息影,對我爸我哥和我,是真正的不離不棄。」向陽說著,語氣裡有著對樊靈娟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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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向陽有感而發,說出了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幾句話。那些話,是第一次從他嘴裡說出,或者說,第一次閃現入他的心裡。
他看著前方,眼神有些縹緲。「這幾天,陪著靳伯伯,他說羨慕我爸有我這麼孝順的兒子,忽然給了我一個啟示…,啟發我去想著,或許可以試著從另一個角度去看待我跟父親的過往…」
「小蟬姐說,很多時候,人會漸行漸遠,是在應該把話說開的時候一再地錯過…」靳蒼接話道。他專注地看著向陽的眼睛,覺得向陽說這些話的時候,像個迷路的孩子找到了方向。
向陽忽然停下腳步,笑而不語地看著他。眼裡的笑意很濃。
「你笑什麼?」靳蒼被他看得有些莫名。
「原來小孩子講大人的話,這麼可愛。」向陽笑著說,又一次,伸出手揉了揉阿蒼的頭髮。
靳蒼瞪了他一眼,臉上故意虎著,但耳根卻有些發紅。「你知道什麼叫『公主抱』嗎?如果忽然被小孩子公主抱,你會不會很沒面子?」
向陽看他忽然大踏步走過來,嚇了一跳。他想要掙扎,卻已經來不及了,被靳蒼打橫懸空抱了起來。雙腳離地,身體被抱得穩穩當當,向陽的心臟怦怦直跳,又羞又惱。「放我下來!」
靳蒼卻趁著四下無人,低頭吻住了他的嘴唇。這個吻帶著一股草莓的甜味,混雜著台北花季陽光的和熙。向陽的掙扎漸漸軟化,他環住了靳蒼的脖子,閉上了眼睛。
一直到多年以後,當向陽回想起這段宿命使然的旅程,才恍然大悟,最開始,他為了拯救阿蒼荊棘遍佈的處境而留了下來,不想,最後真正獲得救贖的,卻彷彿是他自己。
他以為自己是去給予光,卻發現,自己也同樣被光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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