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叮」的一聲輕響，沉穩地敞開。向陽長腿一邁，踏入自己一手創建的電商王國：「鬧海」。
清晨的陽光透過氣派的落地窗，將辦公室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廣袤時空，映照出他此刻煥然一新的神采。
與一個多小時前那個在夢魘中載浮載沉、汗濕重衣的男人判若兩人，眼前的向陽，眉宇間帶著運籌帷幄的銳利，步伐沉穩，深色西裝勾勒出他挺拔軒昂的身形。
「鬧海電商Nezha E - commerce」，科技感十足的巨幅LOGO牆，以張揚的姿態宣告著公司的名號。整個辦公空間開闊得驚人，幾乎沒有隔間，只以風格各異的藝術品與綠植點綴其間，即視感一如其名，充滿了橫眉冷對千夫指的氣概。
寬廣的牆面上，幾幅巨大的攝影師名作各自盤踞，完全不講究和諧，卻自有股生猛的張力。
攝影大師Steve McCurry鏡頭下那些伊斯蘭與印度神秘國度的影像，磚紅、赭褐、金黃，色彩濃烈飽滿，幾乎要從畫框中溢出；另一側，Richard Avedon的黑白人像，以其刁鑽的角度與毫不掩飾的嘲諷，冷眼旁觀著人間百態。一如這間辦公室，敞開胸懷擁抱陽光，卻又將窗外喧囂的都市天際線隔絕於一整片巨幅玻璃之外。
向陽選擇在「電商」這個熱鬧紛繁的領域開疆拓土，本身便帶著一股大馬金刀直入人群的勇氣，卻又偏偏揀了「網際網絡」這般虛擬而疏離的媒介。
他的行事作風，與其說是叛逆，不如稱之為一種刻入骨髓的「忤逆」。至於這股勁兒究竟衝著誰，或許連他自己也未曾深究。
打扮各有主張的年輕員工們正忙碌地穿梭其間，空氣中流動著咖啡香和鍵盤敲擊聲。
辦公區邊緣，撞球檯、飛鏢靶、老式「快打旋風」遊戲機一應俱全，旁邊還有齊備的咖啡機、塞滿飲料的冰箱和堆滿各色零食的架子，整體氛圍不像傳統辦公室，倒更像個熱鬧的網咖。
「向總早！」
「向總，早安！」
員工們見到他，紛紛揚聲打招呼。
「早。」向陽頷首回應，臉上帶著淺淡的笑意，神采奕奕。
他穿過第一區，走向「鬧海」這個樓層的第二區。這裡，幾面巨大的監看螢幕佔據了牆面，幾位行銷組的同事正專注地盯著各個直播間的即時畫面。
第二區的熱鬧不同於第一區的相對靜謐，一大早，就已經瀰漫著熱火朝天的商業氣息。不同螢幕上，各具特色的直播主有男有女，年齡不一，造型與訴求也花招百出，正使出渾身解數推銷著品目不同的商品，有的還在跟網友聊天、賣萌，或者唱著時下流行的神曲。
向陽大致掃了一眼，並未逗留太久，不想影響到監看直播的同事們。他轉身，往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過道兩旁，是以落地隔音玻璃隔開的獨立直播間，可以清晰看見裡頭的直播主們各顯神通的帶貨功力。
他的死黨兼事業上的左右手彭群山，此刻正貓著腰，趴在其中一個直播間外，耳朵貼著玻璃，旁邊還開了對外擴音的小喇叭，全神貫注地關注著裡頭的帶貨進程。
向陽放輕腳步走近，看了一眼。直播間裡是「鬧海」人氣排名前三的美女直播主沁兒，今天賣的是國產高價位絲巾。
跟沁兒搭檔推銷的，是個臉蛋甜美、頗有名氣的女藝人，白雁。直播間裡還有兩個助理，分別負責場控和攝影。
只聽女藝人白雁嗲著嗓音，語氣誇張地喊道：「我要了！喜提絲巾五條！」
沁兒立刻接話，語速飛快：「別呀，白雁姊！妳看這下單速度，寶寶們手速快得很，妳可別跟寶寶們搶啊！真要幫我，妳起身轉個圈，讓大家看看上身效果！」
白雁聞言，配合地起身，對著鏡頭熟練地展示著手上那條色彩斑斕的絲巾，姿態優雅，「作」得很專業，「作」得恰到好處。
沁兒的聲音充滿感染力：「白雁同款！姐妹們，戴上它，妳就是春風中走來的薰衣草女神！」
玻璃隔間外的彭群山，手裡緊握著一份腳本，也跟著沁兒低聲複誦著：「白雁同款，妳就是春風中走來的薰衣草女神……」
向陽在他身後站定，聲音壓得極低：「《浮夢天涯》那個白雁？」
彭群山嚇了一跳，回頭見是向陽，立刻咧嘴一笑：「可不就是她！95後流量小花！」
他壓低聲音，模仿著白雁在仙俠劇裡的經典對白，「仙君，我的命是你給的……嘖嘖，這款絲巾，我看是上輩子燒高香了，立馬要爆單！」
向陽眉頭動了動：「你請的？預算沒讓我先批？」
「我哪敢啊，陽哥！」彭群山連忙擺手，「白雁是阿沁的髮小，純友情站台，義務的！」
「那也得算提成給人家。」向陽語氣自帶氣場，「結束後喊我一聲，我親自送她下樓，別失了禮數。」
彭群山抓了抓頭，有些不解：「為什麼呀？我就是想讓阿沁打個樣，讓其他直播主也各顯神通，有資源就儘管往直播間帶，這叫『鯰魚效應』，聽過沒？刺激一下大家的積極性！」
向陽的眉頭蹙了蹙：「那沒資源的呢？我們公司不玩勾心鬥角那一套。」他拍了拍彭群山的肩膀，語氣緩和下來，「辛苦了。驟雨不終朝，咱們腳踏實地，正派經營就足夠了。」
彭群山有些委屈：「向總，別這麼嚴肅嘛，看在我一門心思都陪你翻江倒海的份上……」
「行啦，少看一點古偶。」向陽打斷他，嘴角勾起一抹友愛的微笑，「忙你的去吧。」
向陽推開自己總經理辦公室的門，一股沉靜的寧謐撲面而來。
辦公室內極其開闊，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對著辦公桌的那面牆上，懸掛著一幅巨大的潑墨畫，《哪吒鬧海》。濃墨重彩，筆意張狂，畫中哪吒三頭六臂，腳踩風火輪，手持乾坤圈、混天綾，攪得東海龍宮天翻地覆，正是他這個電商名號的核心題旨。
樊靈娟一身素雅的裝扮，正安靜地坐在靠窗的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本精裝的英文小說。
陽光透過潔淨的玻璃，在她身上灑下一片與世無爭的柔和光暈，勾勒出她姣好的側影，歲月似乎格外厚待這位曾經風華絕代的影后，只在她眼角添了幾許從容睿智的紋路。。
「您來了。」向陽的聲音帶著一絲暖意，脫下西裝外套，掛在一旁的衣架上。走到辦公桌後坐下，順手開啟電腦。
樊靈娟並未立刻搭話，見他進來，便放下手中的書，拿起茶几上的保溫壺，將裡頭的湯羹緩緩倒入瓷碗中。
兩人之間的互動自然而然，顯然這樣的場景，已是尋常。
向陽瞥了一眼那碗冒著熱氣的湯，唇邊泛起一絲笑意：「這麼早，就喝這個？」
樊靈娟端著湯碗走過來，輕輕放在向陽的桌上，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西洋蔘煲烏骨雞。你老是熬夜，虛火上炎，喝了補補。」
向陽皺了皺眉，作勢推拒：「可這一大早的……」
「少囉嗦！」樊靈娟嗔了他一眼，「為了這碗湯，我一早起來，又是熬又是燉，足足三個鐘頭，你當我閒著沒事做？」
向陽挑眉，語帶戲謔：「又是皇上下的旨吧？」
樊靈娟輕哼一聲，回到沙發上坐下，重新拿起書，卻沒翻開：「他昨晚看你直播，嘴裡嘀咕著，說你那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讓他別看，看了給自己添堵。」向陽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疏離。
「親父子，偏要弄得像幾輩子深仇大恨。」
樊靈娟嘆了口氣，「你也是，連開個公司都要叫『鬧海』，生怕別人不知你那點心思……唉，反正我是乏了，也沒那精神頭管你們父子倆的事了。」
向陽端起湯碗，低頭看著碗中濃稠的湯汁，聲音悶悶的：「是不是說我離經叛道？我都能猜到他會用哪些詞兒。」
樊靈娟聽了，佯裝生氣，瞪了他一眼：「說到離經叛道，誰能比我離經叛道？沒名沒份的，伺候你們這一老一少這麼多年！」
向陽一聽，一慌抬頭，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連聲道：「錯了，錯了，娟姨，我錯了還不行嗎？」他端起碗，乖乖地喝了一大口湯，熱氣騰騰的湯水滑入喉嚨，暖意漸漸擴散開來。
樊靈娟看他總算「就範」，唇角揚了揚，將書放回一旁的書架，開始穿上自己的外套，準備離去。
就在這時，向陽的手機鈴聲響起。他順手接起。
電話那頭傳來夏小蟬活潑爽朗的聲音。
向陽對著手機說：「……還早？妳媽……」他頓了頓，改口道，「咱媽在這兒呢，正催著我喝湯呢……行，妳過來吧，直播間都給妳騰好了，還派了個場控給妳，妳自己好好玩得盡興吧。」
掛了電話，他對樊靈娟說：「小蟬，吵著要來試試直播，我讓她帶一批堤灣的零食，沒什麼業績壓力，純玩玩，正好。」
樊靈娟搖了搖頭，臉上帶著無奈的寵溺：「真是沒眼看。你爸說得對，這些網紅終究不是正經藝人，能有什麼真才藝？眼不見為淨，我走了。」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叮囑了一句：「保溫壺不用洗，讓小蟬待會兒帶回來就行。」
向陽微笑著目送樊靈娟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然後低頭，將碗中最後一口湯喝得乾乾淨淨。
青年企業家向陽，週而復始卻又充滿挑戰的一天，就此拉開序幕。
他埋首於辦公桌前，接聽著來自四面八方的電話，指尖在鍵盤上飛速跳躍，瀏覽著最新的行業資訊與數據。
員工們陸續送來需要批示的文件，他一一審閱，簽下自己的名字。
各部門的報表也隨之而來，他與下屬們低聲討論著，時而蹙眉深思，時而果斷決策。秘書引領著合作廠商走進辦公室，一番唇槍舌戰的商業洽談之後，雙方握手，廠商滿意離去。
時間悄然流逝，窗外繁華的都市景觀，在不知不覺中已是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向陽伸了個長長的懶腰，驅散一日的疲憊。
他拉開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了一冊裝訂整齊的厚厚書頁。
那是一本電影劇本。封面上，是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哪吒們：向陽作品》。
他拿起筆，在劇本的頁邊空白處，開始細細地寫著眉批，神情專注，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他與手中這份沉甸甸的文字。
或許，向陽那股深入骨髓的「忤逆」，衝著的從來不是某個特定的人，而是他自己。他不肯安於現狀，違背了家庭對他安穩人生的期待，一頭扎進了「俗不可耐」的商場，並且掀起了驚濤駭浪。
而在功成名就之後，他又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恣意汪洋，跳躍騰挪，在個人創作上另起爐灶，踏入了一個全新的，卻又似乎與他血脈相連的領域。
這一場曠日持久的「鬧海」，究竟何時方休？又將引領他奔向何方？無人知曉。
而這本名為《哪吒們》的電影劇本，或許正是他下一段征程的序章，一個深埋的伏筆，等待著在未來的某個時刻，揭開它神秘的面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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