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導演監看區內,杜墨凝神望著監視器,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王製片在他身旁,也是一臉肅穆,大氣不敢喘一口。
「狀態絕佳…」杜墨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自言自語,「米娜,就這樣,維持住…」
王製片接口,聲音裡透著緊張:「穆野也要穩住,千萬穩住…這條要是斷了,米娜的情緒就…」他沒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言,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杜墨側頭,銳利的目光掃向王製片:「穆野的肩膀,還沒康復?」
「消炎藥當飯吃,身上貼滿了膏藥,跟個木乃伊似的。」王製片嘆口氣,聲音裡滿是無奈,「我懷疑上禮拜那一撞,怕是有骨裂。」
杜墨眉心緊蹙,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怎麼沒去照個X光?」
「哪有時間?班表排得密不透風,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王製片補充道,「不過昨晚找了個老師傅給他針灸了,或許…能好一些,沒那麼疼了。」
杜墨眉頭鎖得更深,眼神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責與擔憂:「唉…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監視器畫面中,歐米娜奔跑的速度漸漸緩了下來,腳步帶著顯而易見的踉蹌。前方,那片金黃得如同童話仙境的銀杏樹林,已然在望,陽光下,燦爛得有些不真實。
她眺望著,眼神迷離,口中竟輕輕哼唱起一支泰雅族的古老歌謠,曲調輕柔,卻帶著一股穿透靈魂的悠揚,在蕭瑟的秋風中迴盪。
安允諾緊隨在穆野身側,她的鏡頭雖牢牢鎖定著歐米娜,眼角的餘光卻清晰捕捉到穆野額角滲出的豆大汗珠,他緊咬著牙關,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甚至有些發青。
穆野竭力用左手去分擔右肩上沉重的攝影機,每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那份隱忍的痛楚,透過他微微顫抖的臂膀,無聲地傳遞出來。
三人的奔跑其實並不迅疾,卻始終維持著一種執拗的、不肯停歇的姿態。歐米娜的歌聲,在蕭瑟的秋風中,如泣如訴,聽得人愁腸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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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監看區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米娜這是…徹底進去了,這感同身受,不是演出來的…」杜墨的聲音帶著一絲震顫,既是驚嘆於歐米娜的完美演繹,也是對接下來的拍攝充滿了懸念。
王製片深以為然,額上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嗯,這一條要是斷了,再拍一百次,也拍不出這樣一氣呵成的fu(氛圍)。老天保佑,千萬別出岔子。」
杜墨緊鎖的眉頭下,眼神在監視器和王製片之間游移了一瞬,似有些話堵在喉間,最終還是化作一聲輕嘆,重新將全部注意力投注回那方寸螢幕。
「穆野…他還能撐多久?」杜墨的聲音有些乾澀,像被砂紙磨過,「再有十公尺,最多十公尺,就到那片林子了…撐住啊!」
話音未落,監視器裡的畫面猛地一陣劇烈顛簸,天旋地轉,整個鏡頭像是失去了支撐,直直往前栽了下去!畫面瞬間變成一片模糊的地面與落葉!
「糟!」杜墨霍然站起,心臟險些從胸腔裡跳出來,雙拳緊握。
王製片臉色煞白,失聲道:「完了,出事了…真的出事了!」
幾分鐘之前,深秋郊野,金色的銀杏林前。
歐米娜終於在那片燦爛得令人目眩的金黃樹林前停下了腳步,淚水如斷線的珍珠,不受控制地滾滾而下。
「到了…」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帶著千鈞的重量,「我到家了…」
下一秒,她猛地揚起臉,對著蒼穹,對著那片無邊無際的金黃,發出孩子般的呼喊,淒厲而絕望:「外婆,阿泥回來了!」
她用手背胡亂抹去臉上的淚痕,動作帶著孩童般的稚氣與急切,然後,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驟然加速,義無反顧地衝進了那片銀杏林,身影迅速被層疊的金色吞沒。
穆野本能地想跟上,右肩的劇痛卻在此刻如同積鬱已久的火山般猛烈爆發,將他所有的意志力瞬間摧毀。他腳下一個踉蹌,沉重的攝影機帶著他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朝前仆倒!
歐米娜對身後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依舊朝著記憶深處家的方向狂奔。
千鈞一髮!
就在攝影機即將砸落地面的瞬間,一道纖細卻異常敏捷的身影如電光石火般掠過,一雙手,穩穩地、不差分毫地接住了那沉甸甸的機器,毫不遲疑地往自己肩上一扛!那動作,乾淨俐落,帶著一股令人心折的果決!
那身影,連半分猶豫也無,扛著攝影機,火速地,朝著歐米娜遠去的方向追去!矯健得像一頭盯準了獵物的母豹,迅猛而無畏。
導演監看區內,杜墨與王製片,以及所有圍在監視器旁的劇組人員,全都瞠目結舌,心提到了嗓子眼,既焦急又充滿了不可思議的訝異。空氣凝固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監視器畫面中,鏡頭先是貼著地面,以極低的視角追拍著歐米娜奔跑中那雙赤裸的腳,踩過落葉,踩過泥土,每一步都充滿了破碎的決絕與不顧一切的瘋狂。
僅僅一兩秒的輕微晃動之後,鏡頭奇蹟般地穩住了,並且迅速拉升,恢復到正常的追拍視角,清晰地捕捉著歐米娜在斑駁林蔭中奔跑的孤獨而倔強的身影,那份流暢與穩定,精確得匪夷所思!
鴨舌帽場記掛斷了對講機,快步走到杜墨身邊,聲音帶著一絲倉惶與後怕:「杜導,王製片…穆老師他…他跌倒了,額頭上還磕了個大包…人沒大礙,就是嚇得不輕!」
杜墨與王製片交換了一個震驚的眼神,旋即,又不約而同地將視線死死鎖定在監視器上,那裡,奔跑的身影依舊,鏡頭依舊穩定。
「那現在…」杜墨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攝影機…是在誰的肩上?」
沒有人回答,但答案,已在每個人的心中呼之欲出,那是一個讓他們既感意外又不得不肅然起敬的名字。
歐米娜(阿泥)穿梭在層層疊疊的金色光影之中,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在她身上灑下點點碎金,如同舞台上最後的追光。她終於奔進了林中一片開闊的、野花1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J35RWhtPQ
爛漫的空地。
她停了下來,劇烈地喘息著。
「外婆啊~」她仰天長嘯,聲音裡是無盡的思念與悲慟,穿透雲霄,「阿泥回來了…阿泥真的回來了…」
然後,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淚水再次模糊了雙眼,如同決堤的江河:「我看不到您…但我曉得,您一定在的…我聽不到您的聲音,但我知道,您一定在對我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她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那片柔軟的、鋪滿落葉的土地上,將臉深深埋進自己的掌心,壓抑已久的悲傷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她淹沒,她忘情地泣不成聲,瘦削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令人心碎的嗚咽。
在她身後不遠處,安允諾穩穩地扛著攝影機,鏡頭始終不偏不倚,忠實地記錄下這令人心碎的一幕,她的呼吸均勻沉穩,眼神專注而堅定,彷彿與那冰冷的機器融為了一體,成為了這場悲慟最冷靜的見證者。
導演監看區內,監視器裡的畫面,每一幀都浸透了濃烈到化不開的情感。歐米娜的表演,已然是肉眼可見的人戲合一,那份真實的破碎感,足以撕裂每一個觀看者的心。
杜墨緊繃的身體終於有了一絲鬆弛,他看著監視器,看著那場有驚無險,卻因這意外的插曲而更顯張力與真實的戲,完美地落下了帷幕。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胸腔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舉起手中的對講機,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嘶啞,卻充滿了力量,響徹整個片場:「Cut——!」
他頓了頓,拿起旁邊的揚聲器,對著整個片場大喊:「各工位注意!《一個叫做台北的遠方》第八十七場,這一條,過!」
話音剛落,片場周遭,所有懸著一顆心的劇組人員,爆發出如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聲,喜悅與釋然的情緒瞬間點燃了整個深秋的郊野,驅散了方才的陰霾與緊張。
然而,杜墨卻在此刻,做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舉動。
他像著了魔一般,扔下對講機,竟是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導演監看區,邁開長腿,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片金色的銀杏樹林狂奔而去!他的身影,帶著一股焦灼的急切。
「杜導…」王製片愕然,伸出手想拉住他,卻只抓到一片空氣,「導演!導演!您這是去哪兒啊?戲都拍完了!」
深秋郊野,銀杏林中。秋日的陽光溫柔地灑落,金黃的銀杏葉在微風中打著旋兒,如蝶翩躚,緩緩飄落,鋪滿了地面,也落在人的髮梢與肩頭。
歐米娜還跌坐在鋪滿落葉的地上,淚痕未乾,眼神依然有些渙散,尚未完全從「阿泥」那撕心裂肺的悲慟中抽離出來,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安允諾卸下了肩上的攝影機,小心翼翼地將它輕輕放在一旁柔軟的草地上,然後坐到歐米娜身邊,伸出手臂,將她環抱在懷中,一下一下,輕柔地拍著她的背,無聲地給予安慰與力量。
「阿諾…」歐米娜把臉埋在安允諾的肩窩,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哽咽著,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我想回家…我真的想回家了…」
安允諾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帶著一股令人安心的暖意:「嗯,快了,再過幾個星期,戲就拍完了…到時候,我陪妳回家一趟,好不好?我們去看外婆,去看妳最愛的銀杏林。」
「我想我媽了…」歐米娜的眼淚又控制不住地湧了出來,浸濕了安允諾的衣衫。
「等一下拍完,我們就給阿姨打電話。」安允諾輕聲哄著。
歐米娜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一絲無助:「我媽…她耳朵聽不見了,講不了電話的…」
安允諾卻笑了,那笑容在淚光中顯得格外明亮,語氣帶著一絲狡黠與溫暖:「不怕,我們跟阿姨視訊啊!就算不講話,也要讓阿姨看看,我們家米娜,也快變成像張惠妹一樣的大明星了!讓她為妳驕傲!」
歐米娜被她逗得抬起頭,看著安允諾,臉上又是淚痕又是笑容,那模樣,竟有幾分孩子氣的可愛與嬌憨。
杜墨在兩人交談之時,已奔至附近。
他站在不遠處,看著眼前這幅畫面,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他沒有立刻上前打擾,只是靜靜地看著,直到歐米娜的情緒稍稍平復。
他清了清喉嚨,揚聲喊道,儘管聲音裡還帶著一絲奔跑後的喘息,卻清晰無比:「《一個叫做台北的遠方》第八十七場,完美通過!」
歐米娜轉過頭,看見是他,破涕為笑,聲音裡還帶著哭腔:「杜導,我們聽得見…這麼近,不用揚聲器的啦!嚇我一跳!」
杜墨這才注意到,自己情急之下,竟還揹著著那個黑色的揚聲器,一路從導演區狂奔到了這裡。他有些窘迫地笑了笑,將揚聲器隨手放在一旁的樹樁上,動作略顯笨拙。
此時,穆野也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他的額角果然高高腫起了一個小包,青紫一片,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是亮的,閃爍著異樣的光彩。他沒有理會旁人,徑直走到安允諾身旁。
「傻丫頭!」穆野的聲音帶著責備,更多的卻是關切與後怕,還有藏不住的激賞,「攝影機上肩,靠的是巧勁,不是蠻力…妳看看妳這肩膀,肯定一片瘀青了!扛機器是要技巧的,萬一沒握牢,撞腫了臉還是小事,要是撞到耳朵…當心都可能給你撞聾了!以後不許這麼莽撞!」
安允諾臉上露出一絲愧疚的神色,低聲道:「穆哥,對不起…我當時一時情急,什麼都來不及多想…只是不想讓這個鏡頭廢掉。」
穆野卻擺了擺手,眼神裡滿是誠懇與讚賞,語氣鄭重:「別跟我道歉。丫頭,是妳,救了這場戲,救了所有人!這份情,我穆野記下了!」
遠處的杜墨,一直含笑看著他們,此刻朗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促狹與認真:「穆老師,我看,您不如就收了這徒弟吧!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安允諾聞言一怔,抬起頭,滿臉意外,心跳漏了一拍:「什麼…?」
杜墨笑意更深,眼神灼灼地望著她:「我說,讓穆老師正式教妳電影攝影。從今天起,妳就是我們《一個叫做台北的遠方》劇組,正式編制內的攝影助理了!薪水加倍!」
穆野聞言,哈哈一笑,那笑聲爽朗而豪邁,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安允諾的肩膀,眼神中充滿了欣慰與期許。
「聽見沒?」穆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帶著幾分江湖豪氣,「以後,記得叫師父了!」
安允諾望著穆野真誠的笑容,又看了一眼不遠處含笑望著自己的杜墨,心中一股暖流激盪,彷彿深秋的寒意都被驅散了。
深秋的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銀杏葉,灑在她年輕而堅毅的臉龐上,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耀眼奪目。她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眶有些濕潤,聲音卻是清脆而響亮,帶著一往無前的決心:「是!師父!」
自此之後,安允諾在《一個叫做台北的遠方》劇組中的位置,有了變化。而在導演杜墨的心中,這個如風一般灑脫不羈,卻又在關鍵時刻爆發出驚人能量的女孩,那份悄然滋長的吸引,似乎又深邃了幾分,濃烈了幾分,如同這深秋的銀杏,金黃而熾熱。
遠方的路還長,而屬於他們的台北故事,才剛剛掀開更精彩的篇章,充滿了未知,也充滿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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