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白的空間裡,躺臥著一個纖弱的身影。
四周寂靜得近乎不真實,沒有風聲、沒有呼吸、甚至連心跳都彷彿被這片純粹的白色吞噬。菲妮絲閉著的雙眼微微一動,睫毛輕顫,緩緩睜開。瞳孔在刺目的白光中收縮,適應了好一會,才勉強看清眼前這片無邊無際的空白。
她試著彎起腰來坐起身,動作輕得像在水裡漂浮。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光潔無瑕,沒有半點戰鬥留下的傷痕或血跡。就連身上的衣服,也變成了一套純白的連身裙,布料柔軟得幾乎沒有重量,輕輕貼在肌膚上,像一層薄霧。
回憶在這一刻猛地湧來。
魔杖刺進紫月光石的那一瞬——劇痛、疲憊、憤怒、不捨,所有情緒像被一把無形的刀瞬間斬斷,通通在那一秒消失得乾乾淨淨。接著,便是一片徹底的漆黑。
再次睜開眼睛時,自己已經身處在這片純白的世界裡。
菲妮絲的心沉了下去。她伸出手,在空中輕輕揮了揮,卻感覺不到任何阻力,也沒有風的流動。
這一刻,她幾乎已經肯定——自己已經死去。
「克雷……洛雅……」低聲喚出兩個名字,聲音在這片無邊的白色中顯得格外微弱,卻又清晰得可怕。
她在動手擊破紫月光石的那一刻,雖然死意已決,但不知出自什麼原因,那股強烈的不捨仍化成淚流,像決堤的洪水,不停地從眼角湧出。
她抱膝坐著,純白的裙擺在身下輕輕鋪開,像一朵凋零的雪花。四周的白色無窮無盡,沒有盡頭,沒有邊界,也沒有任何聲音或氣味。只有她一個人,孤零零地漂浮在這片虛無之中。
此刻,白色的背景忽然出現一道如海市蜃樓般的殘影,模糊而搖曳,像被高溫扭曲的空氣,又似從虛無中緩緩凝聚的幻象。
隨著那道殘影逐漸靠近,它開始匯聚成清晰的人形輪廓。身高、體態,甚至連步伐的輕盈,都與菲妮絲本人幾乎一模一樣。
菲妮絲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抽了抽鼻子,聲音帶著自嘲與一絲解脫的輕快:「你不來接我沒關係——我自己來了。」
那女子停下腳步,微微側頭,聲音柔和卻帶著一絲陌生的熟悉感,像是從久遠的夢境中傳來:「讓你失望了,菲妮絲。」
菲妮絲瞇起雙眼,仔細打量眼前的人。
那女子與自己差不多高,身穿一襲誇張而華麗的大紅色晚裝裙,裙擺層層疊疊,像燃燒的火焰般流動,邊緣還隱隱跳躍著細小的火花。長髮在純白的空間中微微飄浮,散發著淡淡的金紅光澤。
面前的人——居然是她自己!
那個「自己」的手中,握著一把特別的魔杖。杖身被熾烈的火焰纏繞,火光卻不灼熱,反而帶著一種溫柔而危險的律動。杖頭雕刻著一隻展翅飛翔的大鳥,鳥身線條流暢而威嚴,彷彿隨時會振翅衝破這片純白的世界。
菲妮絲的心臟猛地一沉,喉嚨發乾。她下意識地退開,聲音微微發顫:「……這是……怎麼回事?」
對面的「自己」輕輕笑了笑,那笑容與她平日裡的淺笑幾乎一模一樣,卻又多了一絲超脫與蒼涼。她緩緩舉起魔杖,火焰在杖身上舞動,映照出兩張完全相同的臉龐。
「又不是第一次見面,幹嘛這樣驚訝?」
對方站在她面前,微微欺身向前,俯下身子仔細查看著坐在地上的菲妮絲。那動作親近得像在照顧一個受驚的孩子,卻又帶著一絲高高在上的從容。純白的空間裡,她的大紅色晚裝裙像一團燃燒的火焰,裙擺在無風的環境中輕輕飄動,邊緣的火花細小而溫柔,卻又隱隱透著危險的熱度。
菲妮絲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奇特到荒謬的事情,整個人僵在原地,不知如何反應。她只能瞪大眼睛,呼吸微微急促,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像要衝破這片純白的寂靜。
對方擁有一雙火紅的豎瞳,這跟克雷的居然完全相同。
那種深沉而熾烈的紅色,兩團的熔岩,在純白的世界裡顯得格外刺目而熟悉。
「啊——我明白了,看來你忘記了些重要事情!」她眼帶笑意,比出手指在菲妮絲面前畫圈圈,語氣輕快:「挺帶勁的魔法,不過這不是由你自己施放啊。」
菲妮絲猛地站起身,聲音因為震驚而微微發顫:「我不是死了嗎?你究竟是誰!我在哪裡?」
對方聽了,忍不住輕笑出聲,那笑聲在純白的空間裡迴盪,像一串清脆卻帶著回音的鈴聲。
她搖了搖頭,火紅的豎瞳微微眯起:「不就老早告訴你時間還早嗎?」
菲妮絲瞳孔一縮,腦海中閃過一些模糊的片段。
她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你⋯⋯是他?」
「什麼鬼!你失憶而已不是瞎了眼喔。」對方略有不滿地抱起雙臂,紅色晚裝裙的裙擺隨之輕輕晃動,語氣裡帶著一點嬌嗔:「居然認不出自己。」
菲妮絲拍打著自己的臉頰,像在確認這是不是一場荒唐的夢境,聲音裡滿是混亂:「這是做夢嗎——」
「唉——我真是給你氣得要笑出來!」她搖頭輕笑道,火紅的豎瞳中閃過一絲無奈與溫柔:「既然你選擇失憶,那我也省得向你劇透。總之你馬上回去,沒必要的話,在降臨之日前也不要再見啦!」
對方的身後,忽然出現另一個高大的身影。
那人穿著厚重的盔甲,披風在純白的空間中無風自擺,像一團燃燒的黑暗。盔甲表面反射著刺目的白光,卻又被背後無邊的白芒徹底吞沒,只剩下一道灰黑的輪廓,模糊而威嚴,像一尊從古老傳說中走出的守護者。
菲妮絲腦海中猛地閃過一個名字,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她瞪大眼睛,聲音微微顫抖:
「你是——格⋯⋯格拉迪烏!」
那男子的身影微微一動,果然轉頭望向坐在地上的她。雖然看不清面容,但那種熟悉的存在感,卻讓菲妮絲幾乎無法呼吸。
另一個自己輕輕笑了笑,伸出手臂,摟住男子粗壯的臂彎。那動作自然而親密,像早已習慣了這樣的依偎。
她轉頭最後看了菲妮絲一眼,眼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走吧。」
他們就這樣轉身,緩緩走向純白空間的深處。
兩人背影相相遠去,披風與紅色晚裝裙在白光中輕輕飄動,漸漸融為一體。
菲妮絲的心裡忽然湧起強烈的不捨與怨恨,像一股灼熱的暗流瞬間衝破堤壩。剛剛止住的淚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湧出,滑過臉頰,滴落在純白的地面上,卻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咬緊牙關,艱難地支起身體,想要追上去。雙腿卻像被無形的重量壓住,每一步都沉重得可怕。
就在她勉強邁出一步時——
一襲迎面而來的熾熱火焰猛地轟來!
轟!
火焰像一頭怒吼的赤龍,瞬間將她吞沒。劇烈的衝擊將她整個人掀飛,重重摔落在地。全身像被燒紅的鐵水淋過,疼痛與灼熱感讓她忍不住發出壓抑的悶哼。
她艱難地撐起身體,抬起頭望向遠處。
那兩道身影早已消失在無邊的白光之中,只留下一片純粹而刺眼的空白。
菲妮絲跪坐在地上,淚水模糊了視線。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卻只抓到一片虛無。心裡的空洞越來越大,像被那團火焰徹底燒空,只剩下無盡的寂靜與無法言說的痛楚。
下一刻,白光頓然消失。
就像一盞被猛力吹熄的燈,純白的空間在瞬間被徹底吞沒。沒有過渡,沒有緩衝,迎來的是一片讓人猝不及防的黑暗。
菲妮絲的視野瞬間陷入絕對的漆黑。那種黑暗不是普通的夜色,而是深不見底、沒有邊際的虛無,像被扔進了無盡的深淵。
——————
外面忽然下起雨來,從穹頂的天井落到破損的巨塔頂。
彷彿上天亦為她的離去而默默落淚。
此時,雨間忽然泛著一波又一波的紅黃魅光,就像波浪一樣從空中傳播。
「那是什麼?」拉尼婭仰望天空道。
天上的紅光匯集在眾人頭頂,將一切照得帶淡紅色調。怪風從天井湧入,灌進巨塔的殘骸中,揚起一大團煙塵。
「哈啊⋯⋯!」菲妮絲突然大口吸了一口氣,接下來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
她睜開眼睛,眼裡泛著與天空一樣的紅黃魅光,下一刻眼中的光芒隨天空的一同消失,重新出現本來的淡藍。
「格拉迪烏——」
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一片漆黑而龐大的身軀,近在咫尺的龍鱗還帶著餘溫與淡淡的血腥味。
「克雷……是你嗎……」她的聲音虛弱而沙啞,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輕柔。
克雷發出一聲激動的低鳴「嗚!」,整個龍軀幾乎要原地跳起來,興奮地轉著圈,粗壯的龍尾在地面掃出沙沙聲響,翅膀也忍不住微微張開又收起,帶起陣陣風壓。
「真是的,克雷你……能不能正常一點啊。」菲妮絲無奈地輕笑,聲音裡卻滿是寵溺與疲憊,伸手輕輕按在他溫熱的鱗片上。
地面上的拉尼婭和馬格努斯聽到動靜,同時抬頭望去。當他們看見黑龍從殘破的巨塔飛回,背上正載著菲妮絲時,兩人臉上同時浮現又驚又喜的神色。
「謝天謝地!菲妮絲!」拉尼婭激動地喊出聲,聲音微微發抖,立刻衝上前去,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扶她落地休息。她的手指觸碰到菲妮絲冰冷而沾滿灰塵的衣袍時,眼眶又一次泛紅。
菲妮絲被輕輕放下,靠坐在一塊較平整的石板上。她抬起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馬格努斯。
「對不起,馬格努斯……」她輕聲說道,語氣裡滿是愧疚與疲憊。
馬格努斯搖了搖頭,目光卻忍不住回望那只剩半截、仍在冒煙的巨塔殘骸,臉上神色複雜,悲傷、痛苦與茫然交織。
「不是你的錯……」他聲音低沉而乾澀:「馬爾斯他……只是被怒火徹底蒙蔽了雙眼而已。」
此時,遠處的街道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在死寂的廢墟中顯得格外清晰響亮,伴隨著金屬護甲輕微的碰撞聲與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幾名調查團的士兵從濃重的塵煙與黑霧中快步現身,火光在他們沾滿灰塵的臉上躍動,映照出疲憊卻帶著緊張的眼神。
「是他們!快來幫忙!」領頭的士兵大聲吆喝道,聲音粗啞卻充滿急切,他揮手示意後方的同伴加快腳步,朝這邊奔來。
拉尼婭聽見那熟悉的聲音,整個人瞬間鬆懈下來。她重重地舒了一口氣,胸口那股一直緊壓著的恐懼與疲憊終於稍稍退去。
當初她硬著頭皮獨自折返回來時,心裡滿是孤獨與不安,如今終於有支援趕到,讓她眼眶不由自主地微微發熱,嘴角也忍不住輕輕揚起一抹虛弱的笑容。
「終於……完結了……」拉尼婭低聲呢喃,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脫與輕微的顫抖。她坐在碎石上,雙手抱著膝蓋,淚痕還未乾透,卻終於露出一絲疲憊卻真切的笑意。
遠處的火光映在她臉上,讓那笑容顯得有些蒼白,卻也溫暖。
菲妮絲靠著克雷溫熱的側腹,緩緩吐出一口長氣。她身上的傷口仍在隱隱作痛,但她還是努力抬起頭,望向殘破的天井與逐漸散去的魔力餘輝。
「接下來要處理的事情……多的是呢。」她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的無奈:「每一件都得有人去收拾。」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卻又很快被疲憊壓下去。
「不過在處理之前……先要好好休息。」菲妮絲抬頭看了看上天。
那在純白的場景,那個自己,以及那個高大的黑色影子,究竟是夢還是真實存在,此刻她也懶得理會。
休息,也許是目前唯一使她期待的事情。
她閉上眼睛,聲音變得更輕、更柔:「休息兩三個月也免不了。至少……得讓魔力回復得七七八八才可以。」
克雷低低地嗚了一聲,龍首輕輕蹭了蹭她的肩膀,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撒嬌。拉尼婭聽見這句話,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卻又立刻被自己的笑聲嗆到,抹了把臉上的灰塵與淚水。
「兩三個月……」拉尼婭小聲重複,然後忽然抬頭看向菲妮絲:「反正我要照顧大叔,能順道照顧你啊!」
馬格努斯站在稍遠處,靜靜聽著他們的對話。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轉身,望向那只剩半截、仍在冒著淡淡白煙的巨塔殘骸。風吹過,捲起一縷灰燼,飄過他的眼前。
「是啊……」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被風蓋過:「先休息吧。」
遠處,調查團的士兵們已經開始有條不紊地清理現場,步步靠近幾人。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一點點亮起,像是在這片廢墟上重新點燃微弱的希望。
克雷發出一聲長長的低鳴,緩緩伏下身軀,讓菲妮絲能更舒服地靠著他。拉尼婭挪到菲妮絲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
夜風吹來,帶著焦土的氣味,也帶著一點點涼意。
他們還活著。
這一夜,終於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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