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輛篷車循著幹道緩緩向南方延伸,車輪在石路上發出低沉而有節奏的「喀啦」聲。道路右下方是一條急湍的河流,水流撞擊岩石,發出連綿不絕的轟鳴,不停歇地咆哮。
隘口的盡頭,出現了一道灰白色的磚牆,橫亙在山谷之間,高聳而冷峻,有如一道屏障將天地分割開來。
菲妮絲一行人低調地跟隨在前方篷車之後,緩緩進入山谷。空氣中瀰漫著塵土、馬汗與河水的濕氣,混雜著緊張的氣息。
赤霞抬頭望去,只見城牆上衛兵來來往往,鎧甲在陽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前方,梅迪帝國的旗幟高高懸掛在城門兩側,暗紅的底色與金色的帝國徽記在風中獵獵作響。
城門處,多名衛兵正嚴格檢查進出要塞的人們,每一輛車、每一個人都要經過盤問。
「菲妮絲,我需要我的魔杖。」隊前的赤霞忽然回頭,她望向菲妮絲說道。
喬瓦尼和喬安娜迅速對視了一眼,各自悄悄把手按在武器上,隨時準備應變。克雷也警惕地將背上的長劍甩到身前,握在左手,雙眼微微眯起,警覺讓他全身肌肉緊繃。
菲妮絲沒有多說廢話,只是伸手在虛空中輕輕一握。下一刻,一根鐵魔杖便憑空出現在她手上。
「有勞赤霞你了。」她將魔杖遞到赤霞手中,隨即便感覺到對方原本凝滯的魔力瞬間重新流動起來。
赤霞接過魔杖,握得甚緊。她回頭望向前方的城門,步伐忽然加快了幾分:「你們要跟緊一點。」
赤霞帶著眾人,穿過一條長長的商旅車隊,直接走向關口前。車隊裡的商人們仍在高聲談笑,馬匹的鼻息與車輪的嘎吱聲交織成一片喧鬧的背景,反而沒有什麼身處邊境的緊張感。
他們來到關口衛兵面前,赤霞毫不猶豫地從長袍內取出帝國魔法師的徽章,微微舉起展示在衛兵眼前。徽章在陽光下泛著金屬光澤。
「我是帝國魔法師,現在有公務在身,讓儘快安排通過。」衛兵低頭仔細查看她手中的徽章,又看了看她握著的魔杖,神色立刻變得恭敬起來,卻沒有立刻放行,而是微微欠身道:「大人,請隨我來驗證資格。」
赤霞的眉頭微微一皺,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怎麼了?以前不就簡單展示一下就可以通過了嗎?」
「抱歉大人,這是團長的命令,小的不能作主。」衛兵低頭,態度雖然恭順,卻十分堅持。
赤霞轉頭看了身後的眾人一眼,語氣帶著無奈:「好吧——看來我們只能進去。」
洛雅站在菲妮絲身側,顯得有些緊張。她不由自主地靠得菲妮絲更緊一些,小手輕輕抓住她的衣袖,低聲道:「菲妮絲小姐……」
「沒事。」菲妮絲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喬安娜看著旁邊那些商旅僅憑一張批文就能輕鬆通關,不禁低聲抱怨:「早知道就假扮成商旅——」
菲妮絲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示意大家跟緊赤霞。她的目光卻始終留意著周圍的衛兵與赤霞身上的魔力波動,心裡已經不禁盤算起最壞的情況。
他們跟隨衛兵走上狹窄的石梯,腳步聲在牆壁間迴盪,帶著沉悶的回音。階梯兩側是厚重的灰白磚牆,偶爾能聽到下方河流急湍的咆哮聲。
來到要塞上層,他們沿著城牆橫跨河流,河風帶著濕冷的氣息撲面而來,水花偶爾濺上牆頭,冰涼刺骨。
最終,他們進入對岸的塔樓。
塔樓內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石頭與油燈的氣味。一名穿著鏈甲的男子正懶洋洋地坐在行軍椅上,雙腳肆無忌憚地擱在桌面上,像是完全不在意周遭的軍事氛圍。
「團長大人,這邊有位帝國魔法師要求通過關口。」衛兵恭敬地報告道。
男子抬起頭,懶散的神情瞬間轉為驚訝。他支起身子,露出那張熟悉的面孔:「啊!是赤霞大人——什麼風把你吹來這邊。」
赤霞的眼睛猛地瞪大,顯然完全沒料到會在這裡遇上他。她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震驚:「藍瞳?你怎麼會在這——怎麼會成為了東南要塞的——團長!」
藍瞳笑了笑,揮手打發了帶路的衛兵,語氣輕鬆得像在閒聊:「說來奇怪!自從大人你被徵召到首都之後,沒多久就收到陛下命令派我來這了,你不知道嗎?」
赤霞的眉頭緊鎖,聲音壓得很低:「當然不知道!那萊因鎮呢?派了誰去當團長?」
藍瞳聳了聳肩,一臉無奈:「大人你沒有經過萊因鎮嗎?聽說是從首都派去的貴族,也不出奇,萊因鎮離首都才十天八天路程,方便往返。」
他頓了頓,自嘲地笑道:「我這些沒權沒勢的,派來邊境也是無可厚非,畢竟是升職嘛!沒關係——!」
赤霞看著他那副隨性的模樣,輕輕歎了口氣:「你現在貴為團長,就別叫我大人了。」
藍瞳哈哈一笑,語氣依舊輕快:「哈哈——好!」
塔樓內的氣氛因為這意外的重逢而稍稍緩和了一些。
「所以後面的都是你的隨從?那是……菲妮絲——!還有克雷——!」
藍瞳瞪大眼睛,死死盯著赤霞身後的兩人,臉上的驚訝幾乎要溢出來。他猛地站起身,鏈甲發出清脆的碰撞聲,語氣裡滿是震驚與為難:「赤霞,他們可是……」
「我知道。」赤霞無奈地歎了口氣,聲音壓得極低:「不過萊因鎮的恩情必須要還。」
藍瞳用力揮了揮手,像是要把這荒唐的想法甩開:「你要我讓他們通過?你這——會害我被革職!」
他連連搖頭,臉色鐵青:「不行不行!」
赤霞卻沒有退讓。她抱緊魔杖,眼神裡帶著罕見的誠懇與堅持:「不會。若然有人問,就老實說他們去了梅恩。」
藍瞳指著她,語氣裡多了一絲急切:「那你呢?」
赤霞微微側頭,語氣平靜卻帶著決絕:「我被脅持了,是你救回我的,那足夠交差了吧。」
藍瞳愣住,眉頭緊鎖,像是被這番話砸得有些動搖。他低頭想了想,最終還是用力搖頭,轉身背對眾人:「不行不行!路上有人認得你們的話怎麼辦。」
赤霞上前一步,聲音低沉卻帶著罕見的懇切:「就不能通融一下嗎?不是他們的話,現在大家都是黑妖了。」
藍瞳停下腳步,背影微微僵硬。他轉過身來,臉上滿是掙扎與為難,長長地歎了口氣:「赤霞……有必要為了他們而被帝國追責嗎?」
赤霞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過了片刻,她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與失望:「難道你沒有發覺以公爵為首的帝國,變得愈來愈專制腐敗嗎?」
藍瞳聽後,沉默良久。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又抬頭望向赤霞,眼神複雜得像一團解不開的亂麻。最終,他重重歎息,聲音裡滿是無奈:「那又怎樣,我無權無勢,能當個團長已經是十分難得,管它腐不腐敗,我可不會跟名利對著幹。」
他轉過身,背對著菲妮絲和克雷,聲音低沉而苦澀:「對不起,菲妮絲、克雷!」
塔樓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這是談判失敗嗎?」喬瓦尼低聲道,手指已經摸上腰間的短火槍,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嗯,看來要開打了。」喬安娜點了點頭,雙手迅速架起戰鬥姿勢,魔力在指尖隱隱跳動。
赤霞的臉色也變得難看,她上前一步,語氣裡帶著罕見的懇求:「藍瞳,無論你攔不攔阻,今日他們必定會在這裡出去。所以還是別兩敗俱傷好嗎?求你了!」
藍瞳看著赤霞,眼底閃過一絲痛苦與掙扎。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卻忽然變得堅硬起來:「所以我本來就沒有選擇權吧!你們的所作所為,跟赤霞你口中所講的專制帝國有什麼區別?」
他猛地提高聲量,大喝道:「人來啊!」
話音剛落,塔樓外立刻響起密集的腳步聲。數十名全副武裝的衛兵迅速衝進塔樓,將眾人團團包圍。鎧甲碰撞聲、武器出鞘聲此起彼伏,空氣瞬間變得殺氣騰騰。
喬瓦尼幾乎是同時衝上前去,短火槍槍口直指藍瞳的腦袋,語氣冰冷:「別動!不然我一槍打死他!」
克雷也瞬間拔出長劍,與喬安娜並肩站在一起,豎瞳裡燃燒著戰意,劍尖指向湧進來的一眾衛兵。
塔樓內的氣氛瞬間繃緊到極點,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菲妮絲雙眼猛地望向右側的石牆,手中的杖核亮起刺眼的藍光。
她毫不猶豫地往牆面一指——
「轟!!」
一聲劇烈的爆炸響徹塔樓,整面石牆如同被炮陣擊中般向外炸開,碎石與粉塵四濺,一個足以讓人通過的大洞瞬間出現在牆上。外面的河流聲清晰地傳進來,急湍的水流在陽光下翻滾著白浪。
她又迅速揮動手掌,一道熾熱的火線在雙方對峙的中間燃起,像一道燃燒的屏障,將衝進來的衛兵硬生生阻隔在外。火焰熊熊,熱浪逼人,衛兵們被迫後退,臉上滿是驚恐。
菲妮絲轉身向藍瞳微微欠身,語氣帶著一絲歉意:「抱歉了,藍瞳大人。」
下一刻,她大聲喝道:「跳下去!」
克雷幾乎是同時意會,毫不猶豫地往破口一躍,率先跳入下方奔騰的河流。
緊接著是喬安娜,她一手拉著洛雅,兩人一起縱身跳出。洛雅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哈呀!」
喬瓦尼緊隨其後躍出,沒有半點遲疑。
菲妮絲最後望了赤霞一眼,眼神裡帶著複雜的情緒,卻沒有多說什麼。她轉身一躍,縱身跳出破洞。
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河水越來越近。
河流的水流冰冷而湍急,將五人迅速捲入其中。他們在激流中浮沉,奮力朝下游游去。
「馬上去追!」藍瞳吆喝道。
「來不及了——」赤霞來到破口的邊緣一看,深吸了一口氣:「我去追他們……」
「喂——別跳!」藍瞳未及呼喊,她已經縱身跳出洞口。
菲妮絲在冰冷的河水中抬起頭,她望向身後逐漸遠去的要塞城牆,在上方破洞處,一道暗紅色的身影毫不猶豫地縱身躍下,投入湍急的河流。
「菲妮絲,這邊!」
前方左岸傳來喬瓦尼的喊聲。克雷已站在岸邊,伸出強壯的手臂,一把抓住她的手,用力將她拉上岸。
眾人全都渾身濕透。洛雅更是直接跪倒在地上,抱著手臂不停打冷顫,嘴唇已凍得微微發紫。
菲妮絲喘著氣,轉頭往上游看去,果然,一襲暗紅長袍在激流中載浮載沉。
她沒有多想,果斷朝河裡一指,藍色魔力瞬間注入水中。一道厚實的冰牆從河底急速升起,像一道臨時的堤壩,暫時擋住了湍急的水流。
克雷立刻躍入水中,強壯的身軀逆流而上,很快將那人救起。抱上岸後才發現,原來是赤霞。她雙眼緊閉,陷入了昏迷狀態,臉色蒼白如紙,長袍被河水浸得沉重不堪。
克雷用力拍了拍她的臉,又搖晃她的身體,急聲道:「喂——醒醒!」
赤霞在幾番搖晃下猛地吐出一大口河水,劇烈咳嗽起來,終於醒轉。她一睜開眼,看到周圍的眾人,第一句話便是虛弱卻帶著怒意的低吼:「你們——別打算逃跑!」
喬安娜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抱怨道:「鍥而不捨的傢夥——」
赤霞喘著氣,試圖坐起身,卻因全身無力又跌坐回去。她瞪著菲妮絲,眼神裡滿是複雜的情緒——憤怒、疲憊,還有隱隱的執著。
菲妮絲看著她這副狼狽卻依然倔強的模樣,輕輕歎了口氣,走上前蹲下,伸手幫她撥開貼在臉上的濕髮,語氣裡帶著無奈:「赤霞,你到底在堅持什麼?」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qo66c5oY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