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清單管理員 (正文完結) - 【番外】上輩子見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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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淮軒走進一幢頗有年代感的民宅，坐落於新建社區的旁邊。一線之隔，生活卻天壤之別。

開門時，老舊門板把滿地垃圾給清出一個模糊的扇形空間。

空氣裡瀰漫著有機物的腐敗味道，視線也昏暗不明，但他異常俐落地閃避地上的玻璃酒瓶碎片與鐵鋁罐，輕輕走入走廊上第一間房間。

房間內也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只有昏黃燈光亮著，她疑惑凝望時——

「碰！」

一個摔門聲，同時震憾她與他。

罵罵咧咧的男人一面暴怒著走進房間，一面大爆粗口：「幹！廢馬又跑水！下次再跟老張包馬，我他媽就不姓邵！」

賭馬，似乎正是當時剛熱起的娛樂活動，直到現在，仍是頗有名的賭博活動。巧蠻沿路聽了不少進行方式，據說只要眼光夠毒、敢於下注，可能讓人一夕致富。

但，顯然幸運沒有眷顧他們。

邵淮軒猶豫幾秒，仰頭訥訥開口：「爸爸，剛剛，藥局的人說……」

「藥局？藥局又在討房租是不是？」男人轉頭就質問，賭馬輸錢的惱火全傾倒而下，邵淮軒的小小背影縮了一下。

「你又去藥局幹嘛？我說過幾次，不要跟那些眼裡只有錢的人打交道？現在是怎樣，連你都把老子的話當放屁？」

「我……我不是……」

「還敢頂嘴，看我今天不抽死你！」男人霍地大步逼近，陰影將邵淮軒整個人籠罩。

「不行！」

巧蠻心一急擋在前面，但男人穿越巧蠻半透明身影，順手就操起放在門邊的撐衣桿，刻意避開邵淮軒的臉，手起棍落，鋁製的衣桿落下的那些悶聲，在房間裡異常刺耳，吸收了所有其他的聲響。

邵淮軒一聲不吭地忍耐，男人歐打他直到衣桿斷裂，才突然扔到一旁，蹲下身把他抓入懷中。

他細細抽氣，輕顫著隱忍痛楚，一動也不敢動。

「爸爸是愛你才教你，好好的，不要去打擾別人的生活。」男子的嗓音發顫，痛心疾首地低喃：「淮軒，有你在，爸爸才有辦法繼續活下去……再等等，爸爸就快發大財了。

「爸爸發誓，賺了大錢，下禮拜就帶你去買衣服，去新開的遊樂園。我們去玩，去吃很多糖果餅乾，一定很開心，所以別離開爸爸，好嗎？我只有你了，答應我，別像媽媽那樣離開我……好嗎？」

邵淮軒沒有回答，只伸出滿是傷痕的小手，輕輕抓住男人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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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巧蠻跟著他有點踉蹌的小步伐，回到走廊盡頭的小房間。

走廊再次迴盪著男人打給投注站的談話聲，他輕輕關門，將之阻隔在外。

說是房間，這兒更像把儲藏空間硬騰出一個空間，放了張孤零零的單人床。他就著窗外的月光，從枕頭套挖出藥局女兒以前送給他的藥膏，謹慎地塗抹。

藏好藥膏後躺下，用床上那隻陳舊的狗布偶，默默地擦去湧現的淚水。

半晌，他抱著娃娃，蹭蹭狗鼻子輕笑，彷彿不感覺到任何痛楚般，小小聲地，跟朋友分享起好消息：

「爸爸今天說，要帶我去遊樂園了呢。」

結果，男人的承諾從未兌現。

10歲、20歲、30歲……巧蠻彷彿看著全世界最絕望的電影，快速交代著邵淮軒是如何從夜晚總獨自與布偶說話的孩子、變成把父親從監獄接出來的少年，再成為獨自面對父親臨終前埋怨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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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礙事。要不是有你在，我會更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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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少少的積蓄處理父親後事，但才剛從市區回來，就接到父親欠一屁股債的電話，就連原本和藹可親的藥店女兒，也因個人因素，坐地起價地催討多年來無償提供的醫藥與菜錢。

「我當時只是暫時借人情，沒有說是贈送啊！」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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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魂鬼差來接邵淮軒時，是個颱風天，十六級強陣風，把一整排路樹壓得東倒西歪。

他行經市區時，為自己買了個蛋糕，但連日工作有點恍神，因此疲勞駕駛的貨車衝過來時，他根本來不及閃。

邵淮軒記得他才剛過馬路，但一回神，便意識到身軀騰空。時間善良地為他的一生暫停了片刻，數秒後……

「砰！」一聲，重重落幕。

他墜地後，視線就落在他買的、跟他一樣破碎的蛋糕。

雨絲溫柔將他包覆。比起疼，他更覺得雨水滲流進各處，冷得令人直哆嗦。

邵淮軒在生日這天，獨自品嚐著嘴裡的甜腥味，停止呼吸前，輕扯了扯唇角自嘲：

「唉，活著……還真沒意思呢……」

勾魂鬼差準時現身，傾身把他的魂魄拉起，淡聲道：

「生是苦，死亦是苦。輪迴若太苦……不入輪迴就是了。地府正缺人手，你若有意，便可向閻王徵求首肯。」

鬼差的音色低沉平淡，聽在他耳裡，卻比此生聽見的任何話都還要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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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中，貨車司機慌張下了車，穿過巧蠻，看著地上扭曲狼狽的軀體，驚慌地打電話。

很快地，警車紅藍交錯的燈、來回走動的人們，成為她眼前不斷流動的風景。

巧蠻不知何時起已淚流滿面。邵淮軒享年31歲，但他直到隨鬼差離開時，才露出此生的第一次笑容。

她凝望他與鬼差的背影，還想往他們的方向走，卻見腳邊柏油地兀自發光，以她為中心點，驀然括出一個極亮的圓形。

正當她還訝然顧盼，忽地腳下一空，瞬間掉落那圓型的洞中！她驚呼一聲，在數秒的墜落間失措惶然——

糟了，以這姿勢，屁股應該會先著地吧……？

但，她墜落之處卻事先被加了氣流當緩衝墊，那氣流將急速掉落的她溫柔包圍，碰到地面後，再如絲絨般溫和散去。

她皺緊眉、慢慢地把自己撐起來。甫抬眸，就見到熟悉的自家客廳，以及44號鬼差那張悠哉的臉：

「嗨——歡迎回來。」

他蹲在她面前，深亮黑眸流淌著靈動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此時清澈得令她難以呼吸。

「妳看了啊？去很久呢。」他掃視她全身，似乎沒有受傷，才放心地「嘿咻」一聲坐下。

「『電影』好看嗎？周吟說，通常鬼差前世不是執念過重，就是罪不可赦呢。」他撐著臉頰，悠然莞爾問：

「妳覺得是恐怖片、驚悚片還是警匪片呢？」

巧蠻一時反應不過來，淨是望著他悠閒笑靨發怔。

「嗯？」邵淮軒把墨鏡推到額頭上，微微歪頭，烏亮雙瞳閃著好奇，一面解讀她的神情，一面打趣道：「難道都是？又執著又犯罪，是連環殺人魔，還是變態虐童癖？哎呀，那就糟糕——」

她猛然撲進他懷裡的衝擊，吸收了一切聲響。墨鏡被撞落，也讓他險些被撲倒在地，一時竟難以反應。

邵淮軒怔圓眼。被她的香氣溫度包圍，情緒共感下，滿漲的哀傷淹滿心口，滯悶、苦澀得不留一點空隙。

他低下頭，混亂又難受地揉一揉她髮絲，低聲笑問：「唉，怎麼啦——？俞巧蠻，妳該不會……正在哭吧？」

她不應答，只是一個勁搖頭，但死都不放手。

太沉重，太孤寂……她從未細想過44號的過去，只覺得他的性格過於輕率，又過度寡情。雖能讓他刀槍不入，但也難以與人產生連結。

原來……不連結，才是他的起點。

雖然他沒有記憶，但那些苦澀的過往，卻彷彿嵌在他的靈魂中，下意識影響著他至今。

他一直追求的意義，總在信任人以前百般懷疑的習慣，或許……都是靈魂深處從未結痂的傷口。

湧現的傷感漣漣滾落她臉頰，點點浸濕了她手臂。

邵淮軒收起笑容，垂下眼睫。

他很少猶豫，但鬼差的過去，通常都不是太好的故事，所以他不確定知道這種事有沒有意義。不過看她這樣，大概慘不忍睹吧？

看來，會真心想知道鬼差過去的人都有點呆，比如俞巧蠻。

「好啦，好啦……」他一面輕笑，一面把猛掉眼淚的巧蠻抱緊。抬眸，便望見桌上的失效票券無聲地化作灰燼散去。

「再糟糕，都過去了啊。」

邵淮軒不太習慣地輕輕拍她，像在哄孩子一樣，試圖比照手術室，以擁抱加速她情緒平穩的速度。

「……你騙我，你說只有『記得』才會牽動情緒，但我難過得快死了。」但巧蠻很鬱悶，開口還帶著濃濃鼻音。

「我沒騙妳。不記得，就能置身事外。妳連看電影都會哭啊？」他壞心地笑著揶揄：「那麼愛哭，眼淚太廉價了喔。」

巧蠻冷不防捶了他一下，他故作脆弱地抽口氣。「唉，妳打我，我會痛耶。」

巧蠻又抱住他，吸口氣調整著呼吸，喃喃低語：「也許……會喊痛的，才是真正的你吧。」

「當然，痛就要說痛。而且，妳不只情緒影響我，還挾怨報復，我說過會索賠吧？」邵淮軒不服氣地哼聲，手繼續輕輕拍她，老神在在地要求：「俞巧蠻——我要吃巧克力蛋糕。」

「……好。」她抹了抹眼淚。

他最後買的蛋糕……好像就是巧克力蛋糕。

巧蠻抓著他的衣服退開，含淚雙眸望入他眼中，溫暖柔和，還有來不及收回的心疼。彷彿她理解他，他靈魂深處的痕跡都被柔柔擁抱、撫觸，那些隱約疼痛的不明傷疤，都能化為輕柔的淚痕。

嗯，她……可不能到處對人露出這表情呢。

邵淮軒微微心動，低頭輕靠她溫暖的額頭，享受著她輕甜的呼息。嘴角一勾，半玩笑、半認真地低語：

「我想想，還是……要換個賠償好呢？既然妳很難過，那我們再簽約一次，正好換個心情。要嗎？」

他輕笑著偏首，垂下眼睫，緩緩貼近，輕輕地吻上。

只是唇瓣相碰的剎那，她心口飛速掠過的電流讓她猛然回神，驚慌推開他起身，無措地快步走進廚房：

「已經簽、簽過約了，要互相喜歡的人才能親吻，你別亂來啦！」

真的是……有夠愛撩的混蛋鬼差。

「我現在就開始備料，你在那等等。」她心慌意亂地打開冰箱，藉由冰箱的涼意，才讓體溫稍稍降下來。

「哦——，要妳喜歡的人才能親啊。」而他還待在原地，默默懷念著她的溫度。單手撐著臉頰，黑眸一瞇，笑得輕鬆而愉悅：

「蛋糕，我很期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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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上輩子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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ʕ •ᴥ•ʔ：齁，鬼差真的是～～～但大家有發現嗎？

巧蠻說，要互相喜歡才能親吻，而鬼差的回話是「要妳喜歡才可以」。

由此回到接下來的正文 >> 〈疑心暗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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