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 - 太空是空的

距離聯邦調查艦抵達，還有五天。

華沙進行例行清洗與資料備份。安娜安靜地協助他，每一個程序都熟練如儀式。

整艘艦靜得像沉入深海的潛艇，只有系統的回音與生命支持艙低頻運轉的嗡鳴聲，像是某種潛藏的心跳。

「莎莎很喜歡海。」

自從從 T500-91 回來後，華沙常常對安娜提起莎莎。他不知道為什麼，或許只因她總是聽著。

「有一次我帶她去海灘。只有我們兩個。玩沙，踏浪，累了就躺在沙子上看天。她說那天的風比平常還要輕。」

華沙望著窗外那片絕對寂靜的宇宙，彷彿那天的畫面正從記憶中被投影，緩緩浮現。

「她說，她很喜歡海。還要我答應，以後一定再帶她去。」

他說到這裡，聲音忽然停住了。

「然後呢？」

安娜像個安靜的小聽眾，溫柔地追問。

華沙輕輕吐出一口氣，語調低沉：

「然後……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她。之後，她媽跟我離婚。我們沒再見過面。」

華沙頓了頓，繼續說：

「我們偶爾會視訊通話。開始的時候，她每次都很期待和我聊天的樣子。但慢慢，就開始變得沒話聊。」

他笑了笑，語氣帶著一絲自嘲：

「或許我應該找個藉口帶她來太空。那樣我們便可一直在一起。」

安娜靜靜地說：

「但……莎莎說過她討厭太空，不是嗎？」

華沙微微皺眉，轉頭看向主控台的聲音來源。

「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你在第五次長程部署前，曾對著艙內紀錄器說過一句話：『她說她不要我去，她說太空是空的。』我記得那句話。」

華沙沉默了幾秒，語氣逐漸放鬆下來。

「對，那是她說的。我當時還笑她，說她才八歲，卻像個哲學家。」

他頓了頓，然後說：

「她說：『爸爸，你知道什麼是空嗎？就是再也回不來的地方。』」

華沙的手在空中停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一樣。他慢慢放下杯子，眼神變得銳利。

「那句話……我沒錄下來。我記得我只是在心裡想過。」

「不對，你說出來了。我記得清楚。」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lJkv91kLa

「我從沒對任何裝置說過那句話。」

艙內陷入短暫的寂靜。連背景的系統噪音都彷彿暫時靜止。

「也許你說了，只是你忘了。」

華沙站起身，走向主控台，語氣冷靜，像又回到了軍人模式。

「安娜，調出所有我曾經提及莎莎的語音紀錄。按時間軸排序。」

「好的。」

螢幕上浮現出簡潔的列表。條目不多，大部分只是片語或日誌備註。那句話——「空是再也回不來的地方」——不在裡面。

「你是從哪裡取得這句話的？」

「你說過的話，我都會記得。有時你說得很輕，你可能自己也沒注意到。」

華沙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什麼，又像是失去了什麼。

幾分鐘後，艙內燈光自動調暗，進入模擬夜間節律。

華沙坐回床邊，望向艙頂那張恆星圖，星點閃爍，靜默不語。

安娜的聲音再次響起，這回極為輕柔：

「你害怕我嗎？」

他沒有回答。

但在那片近乎無聲的靜夜中，他的喉嚨微微動了一下。

就像某種話語，正在心底緩慢成形，卻還來不及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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