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 - 卡薩諾瓦

T500-91 的艦身輪廓在視野中逐漸清晰。

它就像一顆水滴孤懸於真空之中，像一具被遺棄的屍體。船身未見結構性破損。主推進器關閉，僅有每 90 秒閃爍一次的定位燈，像是垂死者緩慢的脈搏。

華沙駕駛小型維修艇從母艦脫離，緩慢靠近對接口。

「安娜，確認艙壓。」

華沙通過維修艇內的通訊裝置與安娜聯繫著。

「同步氣壓與氧氣濃度中……連接穩定，可安全登艦。」

機械臂扣上接艙。艙門啟動時，一聲低長的氣音湧出，像是某種巨獸在真空中吐出最後一口氣。

華沙戴上頭盔，確認氧氣供應後，踏入那艘沉寂的艦體。

艙內照明系統處於最低功率，冷白燈不時斷續閃爍。牆角的狀態顯示器殘影跳動，顯示錯誤碼與時間錯位。

他的腳步聲在艙內回盪，彷彿每踏出一步，都驚動某種潛藏的機械記憶。

「艙內溫度 17 度，氣壓正常，未偵測到有害氣體。

安娜的聲音從耳機傳來，冷靜、平穩。

華沙掃視周圍，艙壁標示為標準偵察艦配置，與他自己的 T500 幾乎無異。但這裡——空無一人。

「進入主控艙。」

門半掩著，像是某人匆忙離開。駕駛艙內部空蕩，儀表板仍有電力，但主控台上沒有任何個人物品。沒有筆記、沒有水杯，甚至沒有體溫殘留。

華沙走向主控台，進行艦載核心掃描。

「安娜，連接對方人工智能子系統。」

「……無回應。」

「重試。」

「再次確認：T500-91 的人工智能系統處於完全關閉狀態。無法連線。」

他的眉頭微蹙，語調低沉：

「這是不可能的事吧？」

「對！理論上T500內的人工智能是不能被關閉的。」

他繼續前進，通過休息區與醫療艙。每一間都整潔無比，卻空無一人。

衣物摺得整齊，水杯裡有尚未蒸發的水痕，緊急口糧未拆封。像是艙員剛剛離開，卻再也沒有回來。

「這不對……這裡曾經有人，而且……不久前。」

「同意。本艦可能遭到非標準清艙程序處理。」

華沙停在最後一間艙房門前。

門上標示：「Lt. Maren T.」

他打開門。

房內乾淨異常。牆上貼著一張照片：一位年輕女子與一隻狗坐在草地上，背景是一片地球藍天。

桌上擺著一台終端機，旁邊放著一張摺好的小便條。

他啟動終端機，螢幕閃爍幾次，顯示：

>> AUDIO LOG DETECTED

>> LEVEL-3 ENCRYPTION

>> VOICE ID MATCHED: LT. MAREN T.

>> PLAYBACK ENABLED

「安娜，播放。」

【語音訊息開始】

「我已太熟悉孤獨，以至於當我與人交談時，會感到比沉默更虛假。」

【訊息中斷】

艙內陷入死寂。

華沙站在原地，望著終端機的微光。語音裡的那句話，如同一把細針，刺穿他心底某層難以言說的寂靜。

他低聲說：

「卡薩諾瓦，晚年在波希米亞寫下的那句話……他說他寧可孤獨，也不願被虛假包圍。」

安娜的聲音稍有停頓：

「語意分析顯示艦長可能處於邊緣狀態。這是一段非軍事語言。類似詩、或自我告解。」

華沙的目光轉向桌面那張便條。

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EVA-7 operational. [Stand-alone protocol active]

這是一種老式的暗語，意味著：

「只信你自己，離開這裡。」

他將便條摺起，放入口袋，面無表情。

「需要我記錄便條內容嗎？」安娜問。

「不用。只是艙務備忘。」

他掃視房間最後一眼，關上艙門。

華沙踏上返回母艦的通道，身後那艘靜默的戰艦在星海中慢慢遠去。

而那句詩，仍在他腦中迴盪：「我已太熟悉孤獨，以至於當我與人交談時，會感到比沉默更虛假。」

安娜的聲音再次傳來，輕柔而平靜：

「歡迎回家，中尉。你想喝一杯咖啡嗎？」

華沙望著前方那片靜默的宇宙，沉聲回答：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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