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為花的故事 - 誤季的咖啡花

　　咖啡採收後，若雨水來的早，花也會開的快，每當發生這樣的狀況的時候，農民們便會嘆息說，明年又要「誤季」了。

　　退伍那年，我假借說要去南部找工作，其實是偷偷溜到了西原地區，她的家鄉。我想去看看她長大的地方，想去吸她曾經呼出的空氣，並天真的以為只要如此，我就能再多了解她。

　　我到了離她故鄉農村最近的城市的那一天，才剛從車站步出，就聽旁邊的人聊到，這兩年因為房地產市場燒的特別旺，以往做雜工的一些人都跑去做土地仲介了，結果因為缺工的緣故，造成今年採咖啡的工資特別高。

　　人生地不熟，口袋也不深，正發愁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去的我，毫不遲疑的就和他們請教了應徵採收工的方法。

　　「年輕人，看你體格不錯，我們團隊還有缺人，想幹的話，就跟我們一起走吧！」

　　爽朗又雄壯、皮膚黝黑的這位大哥叫作阿光；另外一位和他交談、年紀輕一點、看起來有一點陰沉而瘦弱的男人，叫作阿康。我就這樣誤打誤撞的加入他們的團隊，準備開始我在這裡的打工生活。

　　隔天，阿光哥帶著我到一位咖啡農的家，和團隊另一位叫作阿茂的小伙子碰面，這樣一來，我們這個採咖啡小隊也算是湊足成員了。

　　根據阿光哥的說法，四個人的採收組合是最好的，因為必須分工的時候，可以兩兩互相關照，而需要拉帆布的時候，則可以一人負責一角。少一個人，則湊不成對，多兩個人，則又太複雜，所以對他來說，四個人就是剛剛好。

　　人到齊了，那麼工作就可以準備開始了。

　　「通常我們是天還沒有亮就開始採了，今天是第一天，需要確認的雜事比較多，所以比較晚開始，我們能採多少就算多少。」

　　阿康如此說道。

　　我們準備好用具，依據咖啡園主的指示，走到園子最邊界的地方，便開始了採咖啡的工作。

　　這工作說不困難，倒也不容易做。

　　首先，一定要全副武裝，把自己包的和伊賀忍者一樣，若是有包不完全的地方，防曬和防蟲一定要做好；其次，麻布手套和高筒雨鞋必不能少，切記，褲管要拉出來，不要塞到雨鞋裡，除非你想要用它來裝咖啡漿果。

　　接著，就是一人一角，把那塊超大的帆布給鋪在準備要採收的咖啡樹下；最後，就是挑一根結實纍纍的咖啡樹枝幹，用雙手從主幹的分枝處開始，握好，然後沿著枝幹向外抽手，把所有的咖啡漿果給扯下，如此一來，這些咖啡漿果便會順著勢，通通掉落在一開始就鋪好的帆布上。

　　「年輕人，學得很快嘛！」

　　阿光哥稱讚意味的說道。

　　我只能用力、且大聲的從我戴著口罩之後，發出禮貌、而又可以被他聽見的「微笑」。但我不好意思跟阿光哥說的是，這樣簡單的事，還需要學嗎？

　　不過，我也不得不反省，年輕人真的不能自滿，也不該笑得太早。第一天才沒幾個小時的工作，就搞得我全身疼痛，不斷去拉扯枝條的雙手，連翻掌和握拳都做不太到，更要不得的是，被汗水悶了一整天的皮膚，還長了一堆又紅又癢的疹子。

　　「不是我要說你呀…… 今天有確實學到了嗎？」

　　晚上，回到我們臨時在咖啡園搭建的工寮，阿康看到了我的慘樣，用有一點挖苦的語氣問道。

　　「可不要今天半夜裡偷跑啊！」

　　他沒有惡意，然而最後這一句話，卻引來另外二人的大笑。原來他們三缺一的那個夥伴，真的是在去年採收季的時候突然落跑的。

　　只是後來又聽阿茂說道，那個人不是因為工作辛苦而逃跑，而是家鄉的愛人耐不住寂寞，硬是連夜把他叫了回去。

　　「他今年沒來，是當了新手爸爸啦！」

　　接著又是一陣不知所謂的大笑。

　　阿光哥拿出一瓶酒，白濁的色澤，透過微弱的月光，隱約還可以看到裡面沉著像是藥材的東西，還有一些縮成一團、漂浮、疑似有六隻腳的小生物……

　　「來，喝吧！不喝你絕對睡不著。」

　　以前的我，應該早就把這一杯奇怪的酒給拒絕了吧！但是根據這一天工作下來的經驗，我決定不要想太多，也不要反抗，因為我知道自己需要學習的事情，可還多著呢！

*********

　　隔日天還沒有亮，阿光哥就把我給叫醒，如同前一天預告過的，真正的工作是在太陽還沒探出頭時就已經開始了。

　　西部高原，即便是在乾季，早晚也有很重的霧氣，和前一日白天不一樣，在氣溫回升以前，從枝條上扯下的，不只是咖啡漿果，還有凝結在樹上、還未蒸散的霧水。

　　那些霧水一下就把我塗漆的麻布手套給浸濕了，想一想，或許也沒差，因為昨日脫下手套的時候，手套也早就被我自己的汗水給浸濕了。

　　看其他三人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就知道這是這項工作的日常，也沒有想再多說話了。

　　「啊？這樣濕濕的可以裝進麻布袋裡面？」

　　我指著那些被霧水沾濕的咖啡漿果問道。

　　「裝啊！有哪次不裝的？」

　　阿光哥說道，接著另外二人又是不知所謂的大笑。

　　這一次提問，我算是真的有學到了，管他咖啡漿果是乾的還是濕的、綠的還是紅的，只管把它們通通都給裝進麻布袋裡就好，我們只是負責採收咖啡的，剩下的曝曬和去殼，是咖啡園主自己的工作。

　　除了拉帆布、把咖啡漿果扯下來、裝麻袋，還有很多要注意的地方。

　　最最重要的，就是在伸手去扯枝條的時候，先確認樹上有沒有蛇，阿光哥特別交代，若是發現蛇，一定要第一時間呼叫他，然後不要大動作，最好是在原地站著，因為這樣才不會把蛇給嚇跑。

　　是的，蛇是要留給阿光哥抓的，至於用途嘛…… 心知肚明就好。

　　蜂窩比較少見，但是待遇是和發現蛇一樣的，唯一不同的一點，是喊完阿光哥以後，要先趕緊逃跑。

　　如果沒有蛇和蜜蜂，另外還要注意的就是螞蟻窩，如果一個不小心伸手捏爆了螞蟻窩，在意識到要把牠們拍掉以前，牠們就會從衣服的縫隙爬進去，然後對著皮膚報復式的啃咬。

　　曾經捏爆螞蟻窩的苦主阿茂說，螞蟻爬上來的時候，衣服來不及脫，全身各處就傳來陣陣的刺痛和搔癢，他是趕緊跳到魚池裡，一面泡水、一面脫衣，整個人都潛到水裡，再瘋狂搓洗一番，才順利脫困的。

　　還沒完，他光溜溜的從水裡出來以後，全身上下被螞蟻咬過的地方還起了大大小小的包，他狼狽的只穿一條褲子回到家，他姊姊用泡了檳榔葉的水幫他擦洗，又吞了兩粒過敏藥，整整睡了一天一夜，才完全好。

　　阿康說，現在只要在阿茂旁邊突然說：螞蟻！阿茂就會嚇的彈開好幾公尺。

　　這樣說起來，阿茂也真是了不起，心裡都已經有這麼大的創傷了，每年季節到了，還是繼續進到園子裡採咖啡。

　　「沒辦法，生活嘛！」

　　這小子如此輕描淡寫的說道。

*********

　　接下來繼續工作的這幾天，我漸漸也習慣了，比太陽還要早起，然後拼命的採收，拼到大家都筋疲力盡，太陽即將下山才收工。

　　計件工就是要有這樣的氣魄。

　　收工後，就是去魚池洗澡，回到工寮，吃點食物，喝一點小酒，工作的疲勞並沒有留給我太多讓自己放肆的機會。

　　阿茂說，採咖啡並不總是要住工寮的，只是阿光哥答應園子的主人，讓我們晚上兼做保全，所以才會睡在園子裡，等下一站去到阿茂家，他會準備好房間和床給我們躺。

　　「你說我租的房間？早就給退掉了！」

　　阿光哥長年在這區工作，之前其實是有租地方住的，不過因為咖啡季到了的，有一些外地的工人來，那些房東們就會藉機拉抬租金，他氣不過都住這麼久了，房東也不願意給一點方便，所以就索性不住了，暫時找有提供住宿的工作頂一下，又或是像這回，充當夜間的保全。

　　「那些偷咖啡的人可惡劣了！」

　　說到為何需要有人在夜裡當保全，阿茂就氣得開始抱怨。原來是那些偷咖啡的人，他們不是像我們一樣把咖啡漿果從枝條上給拉下來，而是直接挑長得最壯、結果最多的樹，直接從主幹給鋸斷，然後再整棵拖走。

　　「那真的是太糟糕了。」阿康說道。

　　「所以，若是我們遇到來偷咖啡的，要怎麼辦才好？」我問。

　　「先嚇唬嚇唬他們，如果下不走，就趕快逃。」阿茂說。

　　「什麼？逃啊？」我有一點驚訝，我們不是來做保全的嗎？

　　「這你就不懂了，」阿光哥解釋道，「那些宵小，大部分都是不要命來的，嚇的走是最好，要是他們執意要偷，那就叫做搶了，手上是有武器的。相信我，沒有人的腦袋比柴刀或是鋸子還要硬的…… 你說我們也拿武器把他們打跑？別傻了，幹嘛要為別人家的咖啡拼命呢？如果你真的贏了，把對方給打趴了，他們沒有竊盜事實，你反而還背了一條傷害罪。」

　　阿光哥不愧是老江湖，他這麼一解釋，我就完全明白了。

　　「那麼，阿茂，你會為了你家的咖啡跟宵小拼嗎？」

　　別人家的不重要，那自己家的呢？我轉頭又問了阿茂。

　　「若是有人來我家想幹壞事，那意義又完全不一樣了，那可是我家耶！我老媽、老姊、和老妹都在家裡，看我還不跟他們拼了。」阿茂說。

　　說的也是，我怎麼沒想到？覺得自己問了一個蠢問題。

　　「阿茂啊，你什麼時候介紹你的姊妹跟我們認識一下？」

　　阿康賊賊的笑，甚是輕浮，但是感覺得出來並不是過份的挑釁，就像是個無聊的嘴砲，然後混雜了他的中部口音，更顯得有些可笑。

　　「別鬧了，你不是早就認識她們了？你每年都要這樣問一次才會爽？」阿茂回道。

　　「哎呀，別這麼說嘛，今年我們有新成員，你當然還是要幫我們再好好介紹一次啊！」阿康拍了一下我的肩，仍是一副輕浮樣，只是他這一拍，讓我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來。

　　就是我原本來這裡的目的，不就是想要去找尋她嗎？

　　其實我時時刻刻都有在想著她，只是每天這樣跟著他們工作，然後又帶著一點微醺入睡，她的聲音、形貌，竟突然模糊了起來。

*********

　　她曾說，自己是誤季的咖啡花。

　　我問她那是什麼意思，她只是笑說，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就是家鄉的人在講關於咖啡的話罷了。

　　她說，她在西原地區的家，有一個咖啡園，從她有記憶開始，每到採收咖啡漿果的季節，她就會跟在爸媽的後面，撿著滾到帆布外的咖啡漿果。

　　她爸曾說，漏在袋子外面的咖啡漿果，只要是她撿到的，賣了的錢就是她的。她看著自己撿到的漿果，骨溜溜的在她的小手掌上滾動著，因為實在撿不了太多，所以最後還是又一起裝在了爸媽的麻布袋裡去。

　　等到採收完畢，開始曬咖啡的季節到了，看著那一整片攤在陽光下曝曬的漿果，發出陣陣的青草味、發酵味，她小小的腳踩在半乾的漿果上，但是對於自己曾經撿過的那幾粒小豆子，卻怎麼樣也再找不著。

　　長大一點後，弟弟妹妹相繼出生了，她在家裡照顧弟妹，就沒有再跟在爸媽背後去撿掉落在地上的小漿果了。等到她再回去園子裡幫忙時，已經是需要做和大人一樣工作的少女了。

　　我可以想像她是如何在林間穿梭，然後又是怎麼奮力地把咖啡從枝條上扯下來的樣子；或許因為防蟲和防曬，無法直接看到她的臉龐，但是她的額頭和鬢角，肯定也是掛滿著汗珠，半垂的雙眼，以及紅通通的臉頰。

　　她曾說，我這輩子一定要親自去聞一次咖啡的花香。

　　那是春天的白雪，在乾季的第一場大雨過後，在山與谷之間、漫山遍野的綻放。

　　咖啡花的香氣，背著溫暖的陽光，乘著從溪床吹起的風，飄進每一戶門窗敞開的人家；如果我也打開自己的心房，就可以體會到那來自田野、最後卻能寄居於記憶深處的芬芳。

　　我來的早了，又或可說是剛剛好，因為阿光哥說，等到咖啡採收完了，過一個月就是農曆年，到時候咖啡花就會開了。

*********

　　隨著把最後一麻布袋的咖啡漿果給搬回倉庫，我們在第一家的採收也正式結束了。

　　咖啡園的主人把工資交給了阿光哥，他也很大氣的就在現場把錢分給了我們，數字漂亮的超出我原先的想像，這也代表這幾天的辛勞，已獲取了相稱的代價。

　　當我們拆除工寮、收拾好行李、移動到阿茂家後，時間也已經晚了。阿茂幫我們準備的房間，是獨立於主屋、過去曾用來當豬舍的地方。

　　房間改建的很好，若不是阿光哥知道這段歷史，我還真想不到是這樣。

　　「有差嗎？說不定我們昨天搭工寮的地方，以前還埋過人呢！」

　　我知道阿光哥是在開玩笑的，是吧？

　　我們燙了前一個咖啡園主給我們的雞，再加上阿光哥那瓶怎麼喝都不會少的酒，就這樣在房裡吃喝了起來。

　　老實說，我還有一點想念昨日的星光呢！

　　雖然我們平常工作都會閒聊，收工回到工寮後也在聊，但是像這樣好好看著彼此的臉、好好坐著聊，可是開工以來的第一次。

　　阿光哥跟我一樣是北方人，長年在西原地區打工，那天在車站外遇到他也是非常的巧，因為他平常根本不會離開農園以外的地方。

　　阿康呢，講話的口音不用解釋，只要一開口，吐出第一個字，大家就都知道他是從中部來的。至於他是怎麼和阿光哥混在一起的，我聽完就忘了，哈哈，因為那對我來說並不重要。

　　阿茂就不用說了，本地人，家裡的咖啡正等著我們去收。其實不只是他，很多青年在這個季節，也是去其他園子打工，然後也回家幫自家人的忙。

　　是啊，就跟她跟我說過的一樣。

　　他們當然也問了我的來歷，但是我又該怎麼回答才好呢？

　　我說了自己的來歷和家鄉，沒有說是為了她而來，只說是想要親眼看看西原地區盛開時的咖啡花。

　　「想不到你也是個多情種子呢！」阿光哥笑道。

　　「什麼？」他為什麼這麼說？難道我平常有說溜嘴嗎？不是吧？

　　「還說什麼呢！真是個浪漫的傢伙。」阿康又補了一刀。

　　然後三個人又是一陣不知所謂的大笑。

　　有了第一家的經驗，知道彼此的習慣，默契也建立起來，在阿茂家採起咖啡便非常的順暢；他的爸媽幾乎每天都出來一起採，那個速度，說是如有神助，也一點都不誇張。

　　阿茂的妹妹偶爾也會來幫忙，不過女孩子的體力畢竟還是比我們這些做粗工的男人差，所以也就不勉強了。

　　而那個用檳榔葉幫他擦澡的姊姊，聽說幾年前生了一場病，婦科方面的，身體整個虛了，所以就沒再下園子幫忙。

　　我仍然常常會想到她，我正踩在她曾站過的同一塊土地上，做著她曾做過的工，但是我仍不確定自己是否因此而更接近她。

*********

　　很快的，阿茂家的採收也即將結束，說不累是騙人的，每天收工以後，我都只想趕快回去躺下。倒是一開始的僵硬疼痛已不復存在了，剩下的只是單純的痠痛和疲勞。

　　那天下午收工以後，正好遇到阿茂的老爸，他站在一個較高的地方，俯視著快要採收完畢的咖啡園，又像是在眺望黃昏的夕陽。

　　「怎麼樣，年輕人，這樣的生活還習慣嗎？」

　　「應該算是習慣了吧？當農夫果然很辛苦。」

　　阿茂老爸一陣爽朗的大笑，說道：

　　「並不總是都這麼累的，畢竟現在是採咖啡的季節嘛！等咖啡採完以後，一直到農曆年，就通通都在放假了。」

　　是啊，老先生倒是提醒了我，要趕快為採完咖啡以後的事做打算。如果大家都放假了，我還有辦法繼續留在這裡嗎？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阿茂老爸像是看穿了我的心事似的，又接著問道。

　　「我也不曉得，我希望至少可以待到咖啡花盛開的時候。」我誠實回道。

　　「這樣啊…… 其實啊，若是大家都放假了，有一些工作就沒有人做了，還是會有需要你的地方的。」又一次被這位老先生給猜中自己的想法。

　　我不知道該回答他什麼，說聲謝謝他嗎？感覺有點見外，甚至尷尬，好在這段沉默並沒有持續太久。

　　「你看這橘色的雲，你若要走，只怕是留不住你到過年的時候了。」阿茂老爸如此說道。

　　當天夜裡，聽到屋外的風颳起，我才明白他說那一段話的意思。

　　隨著季風的怒號，雷聲在遠方的谷底響起；起先，像是有什麼噪音，如耳鳴般的在腦海中嗡嗡的響著；不一會兒，那個耳鳴般的噪音開始變得粗糙、且厚重起來；最後，隨著平地落下的一聲雷，落在鉛板上的雨聲瞬間吞噬了夜的寧靜。

　　傾盆而下的大雨，轟鳴如有千軍萬馬奔馳在屋頂，連風都不敢再喘一口大氣。

　　剛開始，我還被這個雨聲吵的有一點心神不寧，不過自己也很快就發現了，這是我這段時間以來，睡得最好的一夜；那不只是雨聲，還是老天爺為大地所奏的安魂曲。

　　隔天早上，我被自己的「睡到自然醒」給嚇醒，天都亮了，怎麼沒有人叫我起床？

　　轉頭看了睡在隔壁床的阿光哥和阿康，因為前一晚喝多了，鼾聲大作，仍睡得和死豬一樣。看來應該是有什麼原因，臨時決定讓大家在今天放了個假吧？

　　我走出屋外，被自己眼前的景色給嚇到。

　　咖啡樹上披著一層層雪白的花，空氣中還夾雜著一股甜甜的花香。

　　仔細看，那是一叢又一叢的咖啡花，沿著枝條恣意的綻放，夾帶著早晨的霧水、反射著不刺眼的陽光，遠望著整個山坡的咖啡園，真的像是一團又一團的雪，落在咖啡樹那青翠的綠葉上。

　　春季的雪，這就是她曾經跟我說過的景象吧？

　　「你知道嗎？我故鄉的咖啡樹，一年可以開三次花，農曆年前後的雨一下來，農民們就要趕緊再幫咖啡樹澆水，讓三次花可以集中在兩個星期內開完。」

　　腦海裡又想起了她說過的話。

　　然而心中，卻萬分惆悵。

　　我見到了她所說的景象，卻想不起她的模樣；我大口吸入了咖啡花的芬芳，她說過的話，卻不再有她的聲音，只剩下我在自己心中低語的獨響。

　　我忍不住哭了出來。

　　是眼前的景色太美？還是我終究能夠走出來，把她給遺忘？

　　不，我是絕對不可能忘掉她的，就如她曾說過的，自己是誤季的咖啡花，正如昨夜的那場雨，讓我們的相遇，在錯誤的時節綻放。

　　「誤季了呀……」一個女聲，打斷了我的思緒，她接著又說：「這樣明年的收穫就不會好了。」

　　是阿茂的姊姊，這是我來這裡以後第一次看到她。又或是曾經遇過，但是因為大家都包的像忍者一樣，所以才不認得她？

　　「哎呀…… 你好啊！」她淡淡地笑了。

　　她邊走、還不時蹲下，把我們裝麻布袋時掉在地上的咖啡漿果給撿了起來。

　　我一時之間還沒回過神來，已看到她獨自一人走進已經採收過的咖啡園裡。

（為本次挑戰而寫，同步收在自己的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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