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為花的故事 - 淤泥

他年輕時愛過一個女子。

那時的他尚未出家，還是個滿身塵世氣的浪子。她笑的時候，眼裡有水光；他吻她的時候，手指總是沾著膩人的香。

他說她像蓮。

她笑著說：「那你呢？」

他說：「我？我是蓮下的污泥。」

泥終究太濁了，見不得蓮的白淨為他人盛開。

那一夜，他醉了，妒意如火。

他以為自己擁有她，卻在失控中掐斷了她的氣息。她直到死都直直注視著他，眼裡沒有恨，只有濃烈的悲哀。

那之後，他剃髮為僧，以為把自己關在寺裡，就能遮住那雙眼。

他每日在小寺裡誦經，聲音從匆忙到麻木。

直到某天，他聽見寺外有人笑，笑聲溫柔得像午夜夢迴纏繞不去的舊夢。

他走出寺門。

月下的蓮，映著慘白的光，怵目近乎冷。

她坐在岸邊，衣衫如霧，頭髮垂落，手指輕撫花瓣。

那雙眼，恍如昨日。

他以為是幻覺。

她說：「和尚可以愛花，卻不能愛人？」

他垂下目光，輕誦佛號，低聲說：「妳是假的。」

她搖了搖頭，注視著他說：「和尚唸佛是為了懺悔，還是為了渡誰？只可惜，你誦的經，永遠掩不住滿手的血腥味。」

他低聲道：「妳死了。」

她笑：「死的是妳心裡不敢承認的那個我。」

他後退一步，腳下是潮濕的泥。

她向前一步，指尖掠過他的臉。

那觸感灼熱，又像是一陣微風，吹過即醒。

之後的每個夜裡，她都會來。她會問他是否記得她的聲音、她的髮香、她的雙脣，以及她的觸感。

他不答。

她便靠進他懷裡，讓衣裳滑落，讓月光照在她的肩頭。她的體溫不燙，卻勾起一抹罪惡；她的鼻息不重，卻帶著輕柔的芬芳。

他不敢擁抱，只怕抱住的是一池冰冷。

清晨醒來，他的僧衣潮濕，花瓣黏在胸口，帶著淡淡的香氣。

這一夜，他終於問她。

「妳為何還在？」

她笑了，說：「你從沒認真看過我。」

「我每天都在夢裡看妳。」

「那只是逃避。」

她靠近他，眼中依然沒有恨，只有一絲隱含著火熱的撩動。她手指在他胸口上畫圈，柔聲說：「我不是鬼，也不是佛。我就是——你想遮掩的那個自己。」

他閉上眼，顫抖的淚順著臉頰滑落。

多年來的戒、誦、懺、苦，全在一瞬間瓦解。

天亮前，他走到蓮池邊，她站在水中，像一朵將開的花。

他走過去，將她擁入懷中。

水面翻起細紋，月光破成細碎。

他聽見她在耳邊低喃。

「接受我，也接受你自己。」

終於想起來，為什麼這寺廟裡只有一個和尚，為什麼池裡的蓮花開得這麼旺盛。他淚痕未止，嘴角也顫抖著，似笑非笑。

他來到寺廟時，滿池的蓮都顯得萎靡，就像那對黯淡的眼眸。那陣子，每一晚，她總會出現，出現就是逃，讓他只能追。直到寺裡不再有人，她也終於不逃了。

改為藏起來，藏得他找不著。

當晨光映上池水，寺裡再無誦經之聲。

滿池的蓮依舊旺盛。

那池蓮下，沉著一具具白骨，每一具都是一朵聖潔的花。

而這世間，多了一名終於順從本心的人。

如同花開在污泥裡，所有的慾望、痛苦與愛，全在泥中綻放，才成就了淨白的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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