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中，「雙生花」一蒂雙花，同時綻放，卻注定一枯一榮。2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JIAt9ccJu
姐姐從小體弱，卻擁有絕世容貌；妹妹健康平凡，只能躲在陰影裡照顧她。
那天，姐姐的婚禮上，當眾人驚嘆她的美麗時，我悄悄剪下了院中那株雙生花中枯萎的那一朵。
因為只有我知道，姐姐的病快好了——
而根據傳說，當雙生花開始枯萎時，健康的那一個，即將替對方承受所有病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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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那株雙生花，是我們出生時，祖母種下的。一條莖上，並蒂雙生，同時結苞，同時綻放。可怪就怪在，它們從不同時鮮妍。總是姐姐那一朵豐潤飽滿，色澤穠麗，我這一朵便必定微微耷拉著，邊緣捲起枯黃；待我這朵好不容易打起精神，舒展花瓣，姐姐那朵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一榮一枯，彷彿命運早在她們初生時，就寫好了輪替的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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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極了我和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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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是前者，是那朵沐浴在陽光下，汲取了所有養分與讚美的花。她繼承了母親流傳下來的那種驚心動魄的美，肌膚是常年不見日光的瑩潤蒼白，眼瞳幽深，唇色極淡，像一尊精緻易碎的琉璃美人。代價是，她從會呼吸開始，就伴隨著吃藥，她的房間總是瀰漫著一股散不去的、苦澀的藥味，混著她用的那種冷冽花香頭油氣息，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牢牢罩在錦被與軟枕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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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是旁邊那朵總也舒展不開的陪襯。健康，結實，臉色紅潤，能跑能跳。在父母眼中，在所有人眼中，我的存在意義，就是為了襯托姐姐的美，以及，照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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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藥煎好了嗎？」母親的聲音總是從姐姐房門口傳來，帶著不易察覺的疲憊與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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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我端著那碗濃黑的汁液，腳步穩穩地走過光滑的地板。我不能跑，怕摔了碗；也不能慢，怕藥涼了。這些年，我早已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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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的房間光線永遠調得恰到好處，既不明亮得刺她的眼，也不昏暗得顯出頹唐。她靠在床頭，對我虛弱地一笑，那笑容脆弱得讓人心頭髮緊。我扶起她，將藥一勺一勺吹溫了，喂到她唇邊。她的手指纖細冰涼，偶爾碰到我的手腕，激得我微微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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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你了，妹妹。」她喝完藥，聲音氣若游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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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搖頭，扯出個笑：「不辛苦，姐姐你快點好起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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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是真心的，至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是真心的。我看著窗外院角那株雙生花，看著我那朵總顯得有些委頓的花苞，心裡想著，若能用我的健康換姐姐不再受病痛折磨，或許也是值得的。我們是並蒂的花，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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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陳家公子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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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城裡新搬來的書香門第，溫文儒雅，學識淵博。他來家中拜訪父親，談論詩書，卻在偶然一次隔著珠簾見到姐姐扶著丫鬟的手在廊下走動時，驚為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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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來得愈發勤了。開始是與父親論學，後來，總會「順便」帶些新巧的玩意兒、難得的補品給姐姐。他隔著門簾與姐姐說話，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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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躲在廊柱後，聽著他吟誦那些美麗的詩句，聽著姐姐極輕極輕的笑聲。心口那裡，像被什麼東西細細地啃噬，密密麻麻地疼。我低頭，看著自己因為常年做活而略顯粗糙的手指，再想想姐姐那雙白玉無瑕、只撫琴繡花的手，那股名為「不甘」的毒芽，第一次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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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呢？只因為她美，她病弱，她就理應得到所有人的憐愛與關注？而我的健康，我的付出，就成了理所當然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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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的病，在陳公子來訪的日子裡，總會奇蹟般地好轉些許。她的臉頰會泛起極淡的紅暈，眼睛亮得驚人。父母欣喜不已，私下都說，或許是沖喜有了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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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公子正式提親那日，整個家都沸騰了。對方不介意姐姐病弱之身，願以正妻之禮迎娶，這在旁人看來，簡直是姐姐天大的福氣，也是我們家天大的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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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下後，姐姐的身體竟真的一天好似一天。她開始能長時間坐起，能在攙扶下到花園散步，甚至能略施薄粉。她試穿嫁衣那天，滿室華彩，大紅的織金錦緞襯得她那張臉美得近乎妖異，有種迴光返照般的熾烈輝煌。所有僕婦都看呆了，滿口稱頌，說仙女下凡也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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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握著姐姐的手，喜極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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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站在人群中，看著那炫目的美麗。然後，我的目光穿過喧鬧的人群，落向了窗外院子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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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株雙生花，姐姐對應的那一朵，正開到極盛，花瓣舒展，顏色濃烈得幾乎要滴出血來。而旁邊，屬於我的那一朵，卻以一種決絕的姿態，迅速枯萎下去。邊緣焦黑捲曲，花瓣失去水分，耷拉著，了無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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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上我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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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說過的故事，那些被當成童話聽的古老話語，猛地撞進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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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生花，一蒂雙蕊，同呼吸，共命運。然天道忌滿，從不兩全。一榮必有一枯……當枯花徹底凋零，其所有生機氣運，將盡歸榮者。反之，榮者所承之苦厄災病，亦將由枯者背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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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不是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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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那交替的枯榮，並非無意義的輪迴，而是殘酷的掠奪與轉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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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的病，不是快好了。是她，或者說是這雙生花注定的法則，正在將她的病氣，她的孱弱，她命裡該承受的一切苦楚，通過這枯萎的花朵，轉移到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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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撫上自己的心口，那裡近來確實時常感到莫名的憋悶與刺痛。手腳也時常在夜裡泛起涼意。我一直以為是勞累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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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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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前夜，我幾乎一夜未眠。窗外月色淒清，籠罩著那株決定我們命運的花。姐姐房裡的燈很晚才熄，她大約是歡喜得睡不著。而我，站在窗前，看著我那朵枯萎的花，在月光下像一團焦黑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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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鑼鼓喧天，賓客盈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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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穿著嫁衣，由全福夫人攙扶著，一步步走向花廳，準備拜別父母。所經之處，驚嘆之聲不絕於耳。她確實美，那種被愛情與健康（或者說，是掠奪來的生機）滋養出的美，光彩奪目，幾乎灼傷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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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公子站在廳中，穿著大紅喜服，滿面春風，目光膠著在姐姐身上，是毫不掩飾的驚豔與愛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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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看我一眼。我穿著半新不舊的衣衫，站在角落的陰影裡，像一團模糊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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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正在含淚囑咐姐姐，廳堂裡一片溫情脈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對璧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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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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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悄無聲息地退出廳堂，穿過喧鬧的庭院，來到那個僻靜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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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株雙生花依舊在那裡。姐姐的那朵紅得刺眼，飽滿，傲慢，彷彿凝聚了世間所有的顏色與生機。而我的這一朵，已經枯萎成了小小一團乾癟的、黑褐色的東西，掛在枝頭，搖搖欲墜，只剩下最後一絲與莖幹的連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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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袖中取出早就備好的小銀剪。冰涼的觸感貼著我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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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堂那邊傳來司儀高亢的聲音：「吉時到——拜別高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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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和陳公子應該正朝著父母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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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手，極輕地托住我那朵枯萎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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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銀剪刃口湊近那細弱的、連接著最後生命線的花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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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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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極輕微的脆響，湮沒在遠處的喧囂與樂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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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朵枯花，輕飄飄地落入了我的掌心。輕得沒有絲毫重量，像一捧燃盡的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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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在同時，一股沉重的、冰冷的虛弱感，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我。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猛烈地抽搐了一下，讓我幾乎喘不過氣。四肢百骸的力量迅速抽離，雙腿發軟，我不得不扶住旁邊的牆壁，才勉強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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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花廳那邊的喧鬧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驚慌的騷動和女人尖銳的哭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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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你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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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子！新娘子暈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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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叫大夫！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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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的腳步聲，杯盤落地的碎裂聲，賓客的驚呼聲……交織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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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收攏手掌，將那朵枯花緊緊攥在掌心，粗糙乾枯的花瓣硌著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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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混亂與我無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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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頭，看著自己這雙終於不再健康、開始微微顫抖的手，嘴角極慢地，扯開一個無聲的，近乎扭曲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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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卻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一滴滴，砸在塵土裡，瞬間洇開深色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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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那株雙生花上，如今只剩下唯一一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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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朵代表著姐姐的、曾經榮華至極的花，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花瓣邊緣開始捲曲，泛起不祥的枯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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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掌心，那朵徹底死亡的枯花，緊貼著我的脈搏，再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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